作者:九万字
元鼎七年二月中旬,大雪压境,千里冰封,宋、叶二人辗转数月,终于抵达河北长芦,与宋重山会合。
叔侄会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几多浩叹。末了,宋重山就一句话,不论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他绝不会弃主而去。
他这话不是没根据的,自打宋微寒被捕的消息传到冀州,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传得叫一个甚嚣尘上,加之叛军在河北四处骚扰,各州郡间俱是怨声载道。
宋重山本想顺势追问赵璟的情况,忽而眼睛一瞥,注意到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叶芷。
“这位姑娘是……?”见她容貌不俗,又是与自家王爷一并逃回来的,一个古怪的念头冷不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捕捉到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幽怨”,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介绍叶芷。
倒是叶芷大大方方上前道:“小女叶芷,见过宋老将军。”
宋重山闻言面色骤变,敢情不止是移情别恋,还是吃回头草。
“百闻不如一见,叶姑娘果然如王爷当年所说,凤凰之于飞鸟,佼佼不群。”据说她和靖王还是表兄妹,嘶,得劲儿。
他这话一出,宋微寒和叶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不过,两人此时都无心去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还是以正事为重。
宋微寒只当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正色道:“华阳叔,我先前让你筹备之事,不知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重山当即正襟危坐,如实答道:“自荆州大水,我便按你信中所言,以防患为由,命辽东、河北诸郡修建城壕,充实仓廪。叛军东进河北后,我立马以你的名义举旗,号召诸州郡结盟,大举募兵,向叛军宣战。
不过,自你被朝廷缉拿,邢、魏、相等多个州郡便相继退出同盟,但好在我已控制了辽东及河北北部,便是有什么万一,我辽东十三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好。”听罢,宋微寒心里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现今我人已到了河北,不日便可发兵平贼。在此之前,华阳叔,还请你命人前往诸州郡,让他们派遣使者到长芦来,共襄平贼大计。”
宋重山点头道:“也好,让他们亲眼见过你的面,才能彻底定心。”
宋微寒补充道:“脱离同盟的,也要尽力请过来。”
宋重山想了想,道:“好,这事就让秦先生去办。”
宋微寒愣了下:“秦先生?哪个秦先生?”
“秦衍秦先生,据说是个隐士,极善游说之术,这等人物还是宋闻请过来的。怎么,他没提前知会你一声?”说着,宋重山又是一脸愤愤,道:“这小子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传个信回来,又说他有大事要做,连宋随都被他忽悠了去,却也不说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他提及宋随,宋微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行之一向行事周密,华阳叔不必忧心。至于这位秦先生,既是宋闻请过来的,必然也不会出错。”
回想起梦里那个与原主相貌相似的小少年,看来,他有必要亲自会一会这个秦衍了。
宋重山并未发觉他的异样,余光瞟向叶芷,意有所指道:“王爷,这数月来,你二人路途劳顿,想必是累极了,不如先让叶姑娘去歇息歇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议也不迟。”
叶芷会意,自行告退。
待人去后,宋重山也不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靖王会与你反目成仇?”
宋微寒据实以告:“他想求个名正言顺,自然只能拿我这个外戚来做垫脚石。”
“唉——我早该料到!自古外戚亲王之间,便少有相安无事者,更遑论还是靖王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宋重山一拍大腿,唉声叹气,“当年,我就该力阻你二人结亲,只怪我被他给蒙骗了。”
“即便我与他毫无纠葛,今日之事亦不能幸免。”宋微寒倒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只是他一日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内心有意回避,他已不想深究。
“何况他所言非虚,致使他沦为阶下之囚,以及与帝位失之交臂的罪首,确实是我。”不论是作为宋微寒,还是颜晗。一切根源在他,与人无尤。
“那…你二人当真就毫无转圜余地了?”宋重山不甘心地追问,不仅是为两人的情谊,更是为他宋家的命运。
宋微寒垂下眼睑,没有立即答复。他要想保住宋家,就只能紧握兵权,赵璟要想一登九五,必然得时刻顾及左右。而一旦背上这诸多枷锁,他二人之间,注定无法再似从前一般由心而为。
漫长的权衡后,他落下一句:“华阳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全力保全宋家。”
宋重山一时语塞,想当初,他也曾多次误认为靖王是贪图宋家的兵权,才会对他一再以礼相待。
但如今看来,他费那么大心思,为的的确是他家王爷——毕竟他手里的十三万边军,对方是一点也没碰过。
思及此,他重重一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嘴巴一拐,脱口而出道:“那刚刚那个叶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俩……”
“华阳叔。”宋微寒毫不犹豫出声制止道。
宋重山哼一声,嘀咕道:“还不让人说了。”
宋微寒更是无奈,刚要张口解释,就被对方打断道:“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也管不着你了。”说罢,就背着手,自顾自离开了。
宋微寒轻叹一声,正准备回屋歇一会,就见叶芷双臂抱胸,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闭目假寐。
见状,他脚步迟滞,一时不知是该叫她一声,还是装看不见。所幸他刚走过去,叶芷就出声了:“小心秦衍,最好是把他赶走。”
宋微寒扭过头,见她还闭着眼,声音不禁放轻了:“你认识他?”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叶芷睁眼看他:“否则你以为,我怎么敢料定你不是他?”
宋微寒默了默,反问道:“宋闻把行之带哪里去了?”
叶芷瞳孔一震,须臾,才不甘不愿道:“你果真是能写出他的人。放心,宋随只是赎罪去了,他心里想的还是你。”
此话一出,宋微寒神色微微一变,他确实从她短短一两句话里,猜出了宋闻和她的联系,但不想连宋随都已经得知他并非原主,怪不得回京途中,对方会说出那番话。
“我想知道,他会有危险吗?”
如无意外,他能从宗正寺顺利出逃,而朝廷却毫无反应,就是宋闻那张脸派上了用场,那宋随呢?
叶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古怪的笑:“也许能活下来,也可能会…死。”
宋微寒眉心一跳,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多谢提醒,我会尽可能…送走秦衍。”
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不起你的是赵璟和我,还请你不要牵连旁人。”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是和缓的,明明是最刺耳的话,听他说来,却半点不觉问罪的意思。
但他越是如此,叶芷越觉不悦,遂开口挖苦道:“一条家犬而已,就这么让你上心,连说都说不得?”
宋微寒嘴角动了动,脸上也仿佛罩着一层乌云,叶芷不禁睁大眼睛,本以为他终于要撕破这张伪善的面孔,但最终,也只是听他用一种很慢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是啊,他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亲人。”
“比赵璟还亲?”
“比赵璟还亲。”
“......”
……
第261章 十五从军征(6)
“什么乐安王?!犬彘之徒而已。”
只听一声怒喝,中年男人猛地拂开近前之人,语气之冷硬,近乎咬牙切齿:“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我应鹤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绝不会与尔等鸡鸣狗盗之辈为伍!”
秦衍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却还挂着笑:“在下沿途走来,常听百姓说您是位刚正不阿的清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应鹤山分毫不为所动:“我也曾听过秦衍先生能言善辩的大名,只可惜我心已决,多说无益,秦先生还是请回吧。”
“应刺史,你是个清官,更是个忠臣,然而以你之言行,却实在不是忠臣之举啊。”秦衍轻轻一叹,言语中不无惋惜。
应鹤山眉毛一抬,连胡子也跟着抖了三抖:“你这话是何意?”
秦衍道:“应刺史作为一州刺史,自应庇佑一方百姓,为民谋求福祉。眼看叛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百姓危在旦夕,你却意气用事,拒绝援军,岂非与你适才所言相悖?”
应鹤山冷笑两声:“我只怕求援不成,反倒引狼入室,那才是真正害了我邢州百姓。”
秦衍顺势而下,也不勉强:“看来应刺史的确心意已决,在下也只能就此打道回府了。”
“好走不送。”见他不再纠缠,应鹤山还有些意外,但也不想惹事生非,就随他去了。
秦衍作势要走,忽而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语气不轻不重:“应刺史是一等一的忠孝之臣,我家王爷也绝非那等不忠不义之徒。”
说罢,便在长史于泓的陪送下出了正堂。
走不过二十步,便见一青年牵马而来,他顿时眼前一亮:“好俊的乌骓!”
那青年人昂起下巴,骄傲之色溢于言表:“这是先帝当年御赐给我父亲的坐骑,名作乌啼,品相自然是一等一的!”
秦衍连连啧叹:“马的确是好马,主人却未必是好主人。”
应元裕登时就不乐意了:“自乌啼入邢州以来,吃的都是上等草料,我父亲怎就不是好主人了?”
秦衍并未解释,深深一叹后,在应元裕不满的目光里扬长而去。
出了城,随行的侍从连忙追问道:“秦先生,我们就这么回去了,该如何向王爷复命?”
秦衍慢悠悠地骑着马,不紧不慢道:“少一个应鹤山,不妨事,何况游说之事,靠的从来都不只有一张嘴巴。”
“那还有什么?”
“还有‘势’。”
“啊?那是何物?”
“放心吧,不论是应鹤山,还是李鹤山,迟早都会归入王爷麾下。”
……
秦衍这一趟去了有十多日,刚一回来,屁股尚未坐热,就又被宋重山带去见了宋微寒。
虽知他引荐心切,但秦衍却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在广陵,宋微寒向自己投来的那颇具威慑的一眼。
这时,又恰巧听到宋重山王婆卖瓜似的夸赞他家王爷是如何的礼贤下士,如何的宽厚仁慈,他忍不住暗自腹诽,他口中那位神仙似的王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呀。
一见到秦衍,宋微寒就立马认出他是当日在广陵纠缠赵璟的人,不怪他记忆深刻,实在是胆敢在老虎身上拔毛者,世上少有,他想不记得也不行。
他飞快敛去眼底的诧异,上前接迎:“这一路下来,有劳秦先生了,先生请上座。”
三人一并入了正厅,稍作寒暄,期间,宋微寒更是亲自为他斟茶。
“秦先生,不知你这些时日下来,成果如何?”宋重山并未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先前秦衍走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向王爷引荐,如今正好,也叫王爷瞧瞧他的厉害。
“仰赖王爷恩德,成果颇丰。”喝了茶,秦衍便洋洋洒洒汇报起多日来的成果,除了极个别像应鹤山这般水火不进的,但凡能见缝插针的,他都给请过来了。
对于应鹤山之流,宋微寒倒也敞亮:“如今我乃戴罪之身,应刺史作为一方父母官,有此顾虑极为正常。”
说着,他看向宋重山:“华阳叔,你替我传令至邢州周边州郡,应刺史若有所需,要全力支应。”
宋重山道:“好,我过会就传令下去。”
秦衍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盛。
“秦先生,我还有一事要与你相商。”宋微寒只当没瞧见他眼里的跃跃欲试,“关于盟会……”
两人就盟会一事,又聊了起来,宋重山见两人相谈甚欢,便自觉退避了。
宋重山一走,秦衍便不自觉挺了挺后背,眼冒精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微寒。
然而,又是半刻下去,两人还在为盟会的事打转。
见对方迟迟没有追问自己的身份,更无半点忧心被识破真身的意思,秦衍心底好奇更盛,遂主动试探道:“当日广陵匆匆一面,在下便欲与王爷结交,奈何靖王在侧,只好抱憾错过。”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