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40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这反倒让赵珝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投奔之举究竟是假还是真了。

赵珝轻叹一声,为难道:“你可知那狌狌并非寻常俘虏,他背后还藏着一个内应。”

“内应?”魏及春惊愕抬眸。

赵珝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底,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看来,他们的确瞒你瞒得紧。”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宣常如何得知我军的运粮路线,又为何反倒中了我的埋伏?”

魏及春抿住唇,少顷,沉声开口:“您的意思是,营里有人与宣常暗通款曲,而您将计就计,故意放了假消息出去,引蛇出洞。”

“不错。只可惜,那个潜藏于我军的内应却尚未浮出水面。”赵珝苦笑道。

魏及春闻言神色一暗,垂首踌躇片刻,倒也不再纠缠:“既是如此,是末将莽撞了,请世子勿怪。”

赵珝摇头失笑:“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让你见人,相反,我想请你替我游说狌狌。你二人既有生死之交,他甚至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你,想来也是看重你的。有你出面,必然比我们的人更能让他张口。”

魏及春惊愕地瞪大眼睛,又是一阵迟疑:“这…狌狌见我归附于您,未必不会当场翻脸,末将恐不敢托大。”

“这样,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赵珝招了招手,魏及春识趣地附耳过来,只听他轻声道:“你可以假作诈降,就说这一切都是赵璟的授意.....”

一段密谋下来,赵珝抬高声音:“此举恐有伤你二人的情谊,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魏及春听罢,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怕因此招来狌狌的怨恨,半晌,他咬了咬牙,狠心道:“末将愿意,只是…倘若他日找出那内应,末将想求世子,可否饶狌狌一命?”

赵珝爽快答应:”这是自然。”

随即他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人选,如今狌狌就住在他府上,你去时要仔细留心他二人的动向。”

……

在赵珝的授意下,魏及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宣淮的府邸,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那是整座府宅采光最好的一间院子,院中积雪扫净,狌狌半卧在庭院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日光如瀑,照得他那张脸净白如雪,这是魏及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宁沉寂。

他一时怔住,反倒是狌狌注意到了他。

只见对方先是惊得坐起,目光从他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最后露出了然的神色,再度躺回摇椅,转开视线,懒得再去看他。

魏及春被这一幕刺痛,倒并非是怪狌狌错会自己,而是瞧着他此刻的光景,以及对方适才一闪而过的关心,心里不免酸涩难当。

“魏将军。”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望来人,眼睛蓦然瞪大:“你……”

叶观棋笑了笑:“魏将军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叶观棋,如今在宣将军手下任校尉一职。”

魏及春按捺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你这是……”

叶观棋坦然道:“将军有要事急需处理,我在此处替他照看下犯人。”

魏及春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狌狌,声音干涩:“他有说过什么吗?”

叶观棋微微摇头:“尚且没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魏及春忽然道:“叶校尉原本就是河东人士?”

叶观棋道:“不,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辗转才到了河东,本以为就此做个书吏了此一生,没想到啊。”

魏及春似乎来了兴趣:“没想到什么?”

叶观棋沉默须臾,才讳莫如深道:“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弃文从武了。”

走廊上的宣淮远远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照面,二人便简单打了个招呼。

见状,叶观棋自觉请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狌狌开口了:“我饿了。”

“我已让人做了膳食。”宣淮俯身靠近狌狌,余光里是叶观棋的背影。

狌狌拧起眉,似乎很是不满:“我不喜欢这里的口味。”

“那你想吃什么?”

此时叶观棋已经走出院子,魏及春收回视线,见宣淮和狌狌凑在一起,一时有些讶异两人的亲近。

不过,他能这么明目张胆在赵珝的眼皮底下如此善待狌狌,反而未必如赵珝所言,是乾军的内应。

而且,当日在乾营,将军并未明确说出内应的身份,只道他进了虞军大营,便能一眼分晓,如今看来,说的就是叶观棋了。

正当他思索的空当,宣淮起身看过来,魏及春立即表明自己的来意:“宣将军,我今日贸然登门,实则为狌狌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不妨事。我听说你二人有生死之交,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不过……”

魏及春心领神会:“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他,不做其他。”

“好。”宣淮走出十步开外,背过身,“请便。”

魏及春倒也没提防他,矮下身,与狌狌平视:“狌狌,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又道:“将军他…很担心你。”

此言一出,狌狌总算有了些许波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魏及春继续道:“只怪我能力不济,枉费了你的救命之恩,若当日留下的是我,你也就不必受此拘束之苦。”

狌狌终于给出回应:“事到如今,你既已投敌,还有何话可说?”

闻听此言,潜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双耳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遗漏一个细节。

“我亦是走投无路,情非得已。”魏及春低声为自己解释。

狌狌冷冷望着他:“这么说,你还想回去?”

魏及春微微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世子不计前嫌收留我,我定然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宣常此人佛口蛇心,两面三刀,将军一时受其蒙蔽,我不怪他。只是,身边留着这么个人,迟早反受其害。你若……我知你与将军交情匪浅,也未有说降你的意思。”

狌狌干脆闭上眼,懒得理会他。

魏及春低低一叹:“不论如何,狌狌,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他起身辞别。

待他去后,宣淮向狌狌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继续研读兵书去了。

……

第290章 夜来风雨声(4)

距离魏及春“出逃”已有六日下去了。

宣常吐出一口雾气,视线不远开外,是独自立在山头的赵璟。

寒风肆虐,碎雪在头顶翻飞,后者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坚定地对准晋阳城所在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悄然打响。

自打魏及春离开后,这一幕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一番,但两人至今未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两人的身家性命,和即将扑灭的浩劫,孰轻孰重,本无庸置辩。

但谁也无法轻易去决定舍弃谁。

宣常是不敢说,赵璟则是不能说。

也说不清楚。

又是一炷香过去,宣常动了动僵硬的腿,深深望了赵璟一眼后,率先下了山。

不一会儿,被风雪覆盖的“雕塑”终于动了动,赵璟挥袖抖落身上的雪,冷不防地,一行泪毫无征兆从他脸上滑落。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不料愈来愈多的泪夺眶而出,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泪的来处,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此刻的自己与当年那个弱小无能的孩童并无二致。

仿佛又回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雨夜,而今日把他按倒在地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狌狌睡得不太好,被噩梦惊醒时,方至酉时三刻。

往常这个时候,建康的天还是有些光亮的,但在晋阳,屋外已经黑沉一片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头靠住墙,脸上一片湿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

这时,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醒了?”

“…嗯。”

“我让厨房温了粥。”

“嗯。”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开门见山道:“一月之期已过半数,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

“我早就给出过答复。”

“我打听过,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

“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

“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

“如是为了苟全性命,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

“你…你早知他已经暴露?”

“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漫长沉默后,不死心地又发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你就不怕死?”

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生死临头,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不怕”二字。

他想了想,说:“宣将军,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待我去后,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我想…体面些去见主子。”

宣淮没有立即应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若我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