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5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随着老妇人话音落下,两碗稀米粥被放到眼前。赵琅抱拳拱手,道:“多谢善人赐粥。”

一旁的昭洵有样学样:“多谢善人。”

“道长客气,快用斋吧。”孟老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嗯。”赵琅捧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稀米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随即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他拾起筷子,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只见孟老太身后还藏了个小女娃儿,正探着头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立马缩回脑袋,须臾,又露出一双眼睛,看看他,瞧瞧昭洵,乌眸滴溜溜直转,眼里盛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见孟老太要走,她也要跟出去,接着就被对方按住:“姥姥出去买米,你先待在家里,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你阿大哥。”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铜钱,心想,下个月的口粮又有着落了。

李赛月犹豫一下,小声道:“哦。”

等孟老太离开,她就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余光时不时飘向身后的两人。

见昭洵三两口就吃完了粥,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两个道士,比阿大还能吃,怕不是猪投来的。

嗯,两头漂亮的猪。当然,猪也很好,好吃。

粥见底了,昭洵便扒着碗底,舔净边缘的水汁,正当他暗自惋惜之时,一碗粥推到眼前。

他愣了下:“爷?”

赵琅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吃吧,我还不饿。”

昭洵自然不肯:“不,爷,我……”

正说着,又一只碗摆到面前,李赛月爬上凳子,把自己碗里的米全部倒进昭洵碗里。

她已经观察过了,这两个道士是个好人。坏人绝不可能长这么好看。

昭洵下意识望向赵琅,见他点头,才又对李赛月说:“多谢小...善人。”

李赛月拍拍胸脯:“小事。”

见状,赵琅唇角微微一弯。

李赛月见他笑了,连忙道:“我叫李赛月,你们叫什么?”

赵琅答道:“贫道通诚,这是我的师弟,昭洵。”

很快,孟老太就背着一袋米回来了,几人终于饱餐一顿。孟老太见两人气度不凡,手里又有银钱,心里不免盘算着让他们带上赛月,为奴为婢也好。

乱世里,她一个半条腿踏进棺材的老太太,实在是难养活小娃儿,但小小的一饭之恩,又让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伴着沉沉思绪,她渐渐闭了眼。

翌日一早,赵琅洗漱完,正准备去外头转一转,谁知前脚刚踏出门,一把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不远开外,是同样被人架住,泪流满面的孟老太和李赛月。赵琅头微微一扭,用眼神制止身后的昭洵。

无他,只因这些不速之客有半数身着甲胄,俨然是军营里出来的。

几人被拉扯到村口,这里乌泱泱的都是村民,老村长正对着为首的男人求饶道:“陈二当家,求您再宽限宽限,村子里真没余粮了,大伙也都挨着饿呢。”

陈正一脚踹在他胸口:“我可不管你们挨不挨饿,反正这个粮食,我今天要定了!”

说完,他余光一扫,瞧见了李赛月:“这不是小赛月吗?两个月不见,还是这么水灵,这要下锅一煮,滋味想想就美。”

仿佛已经尝到那等鲜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孟老太赶紧上前搂住李赛月:“二当家的,赛月还小,没二两肉,您老就放过她吧,您要吃就吃我的肉吧。”

“小的肉才鲜嫩,你个死老太婆,肉都柴了,喂给狗,狗都不吃!”他一把推开孟老太,拎起李赛月,“小赛月,你说是不是呀?”

李赛月翻腾着腿:“放开我!放开我!姥姥救我!”

孟老太艰难爬起,猛地抱住陈正的腿:“二当家,您就放过赛月吧,我们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了!”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村口,却无一人上前制止。

赵琅死死按住昭洵的手,朝他摇了摇头。这伙人行事作风似土匪,但军备却十分完善,莫说昭洵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在此地大开杀戒,也只会连累更多百姓。

想到此处,他给昭洵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独自走出人群:“二当家,贫道途径此地,受李善人一家收留,如今李家有难,贫道愿替赛月小善人受刑,还请二当家成全。”

从他出声那一刻,陈正的目光就没有偏移过。他也曾是一军之将,多少见过世面,虽说赵琅一副道人打扮,但这等气度,绝不会是寻常小道。

赵琅任由他打量,我自巍然如山。

陈正转了转眼珠,语气骤然和缓下来:“敢问道长法号?师从何人?”

赵琅如实道:“贫道法号通诚,一介散修,没有师傅。”

陈正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通诚道长悟性很高啊。恰巧我大哥一心向善,也算半个修士,我今日与道长相遇,也算缘分所至,就请道长跟我走一趟吧。”

赵琅目光移向哭成一团的祖孙二人:“那赛月……”

“我们只求粮,不害命。”陈正手一挥,不仅放了李赛月,还把所有村民都给放了。

陈正做出此等决断,跟随他来的一帮土匪竟无一异议,可见的确“军令严明”。

李赛月还想拦,被赵琅拉住,他矮下身子,轻轻拭去赛月脸上的泪:“赛月,我师弟就劳你多照看些了。”

言罢,他便在李赛月的哭嚎声和昭洵满含杀意的目光里,毫不犹豫跟着陈正走了。

一行人向西而行,路上,陈正始终不放弃跟赵琅攀谈,对方倒也有问有答,偏偏他最在意的身世,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这时,前方打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陈正不耐烦地挥了下马鞭,高声询问:“怎么回事?”

只听前头答道:“二当家,有人拦路。”

陈正一下来了兴趣,上前一看,见是昭洵,不免有些讶然:“你…你是刚刚在李家村的那个,哟,腿脚挺利索。”

说着,他仰起脖子四处张望:“有人给你带了路吧,我好心好意饶你们一命,看来你们是活……”

话音未落,昭洵已飞身近前,只听“哗”一声,凌厉的刀光从陈正眼前一闪而过。

他当即跳下马去,侥幸逃过一命:“好快的身法!”

目光扫过已被一击毙命的马,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好快的刀!

昭洵见一击不中,旋即再度挥刀砍来。

陈正狼狈地躲闪着,一边指挥道:“把这小子给我宰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结成军阵,成群地向昭洵攻来。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由皇室重金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小子疯了?这么玩命。”眼见不过两炷香,自家兄弟就死伤过半,陈正暗暗打起了退堂鼓。这小子是李家村出来的,等他卷土重来,必将此村屠戮殆尽。

打定主意,他试图劝退昭洵:“兄弟!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这些粮食,还有这个人,全都归你。你也受了伤,再这么打下去,你我恐怕都落不着好,不如各退一步,和气生财。”

回应他的是自家兄弟的哀嚎声。

见状,陈正咬紧牙根,立马变脸:“你无非就是为李家村的村民打抱不平,但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能如何?我今天要是回不去,我家当家的必定会带人下山血洗李家村,到时你又能救下几人?”

昭洵动作不停,唯独回头飞快看了一眼赵琅。

陈正一看,顿时悔不当初。他本以为请来一位贵人,岂料请的是一尊杀神。

“通诚道长,早知这小兄弟是你的人啊,我陈正可没亏待过你吧,你要放了村民,我也都放了,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一人凑到陈正跟前:“二当家,跟他拼了吧,这小子受了重伤,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垫背。”

“你懂个屁!”陈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刚刚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才跟他拼杀了如此之久,可这来路不明的小子显然不是普通人,受伤如此,寻常人哪里还能活,可他不仅好好地站在这儿,眉头更是皱也不皱,仿佛不知苦痛。

要不是对方身上的豁口还在汩汩流着血,他都要以为自己撞见鬼了。他可不想赔上性命,否则当初又何必脱阵出逃?

“通诚道长,不知你意下如何?”陈正勾着脑袋,满脸堆笑。

“昭洵。”只听一声轻唤,那杀神便迅速收刀,退到赵琅身后。

陈正心中惊叹,庆幸自己放弃了用赵琅威胁昭洵的想法,就这身法,只怕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子,自己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搓了搓手,后怕不已:“看来通诚道长是同意了。”

话落,便见一物迎面抛来,他赶紧伸手接下,仔细一看,脸色骤变:“你…你是……”

赵琅开门见山道:“陈将军,本王正欲北上寻人,不知你可愿带着你的兄弟,送我一程?”

“你叫我什么?”陈正脸皮一抖,已经很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了。

赵琅微微笑着:“你手下有此精兵强将,叫你一声将军,没错吧?”

陈正咽了咽喉咙:“不知王爷北上,要去寻谁?”

赵琅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这天下第一人。将军放心,等本王见了他,必会向他引荐诸位弟兄,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陈正闻言心口直跳,当初他们沦落为游军,也是迫不得已,求生罢了。虽在此处占山为王,但日日担惊受怕,唯恐战事一定,朝廷秋后算账,若能趁此机会归附,还抱上这么一条大腿,那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这么一想,他头一个跪下,以头抢地:“末将愿为王爷驱使,百死不悔!”

他这一跪,其余众人也纷纷下跪。

“好,那就请将军先行回山,将此间情形上报。”顿了顿,赵琅补充道:“此外,这些时日,本王受了李家村村民诸多恩惠,还请将军派些人马,保护好他们。”

陈正连连应是:“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说罢,他点了几个人守住赵琅,自己则带着剩下人马赶紧回山报喜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昭洵腿一弯,身子猛然向下倒去。

赵琅眼疾手快托住他,两人一并跪倒在地。

昭洵喘着粗气,气息奄奄。

赵琅伸手抹去他鬓边的血,轻声叹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此话一出,昭洵顿时瞪大眼睛,片刻,移开视线,看向手里的刀,语气渐低:“刀卷刃了。”

赵琅扶着他坐下:“再撑一会,等回京后,我赔你一把更好的。”

昭洵神色一怔,察觉他的言下之意后,眼眶迅速红了一圈,见赵琅笑,又跟着笑起来,下一瞬,蓄在眼里的泪却情不自禁落了下来。

他是在五皇子一族被诛灭后,被赵琅捡回去的。

他们相遇在死牢。那时,他只有十五岁,因为一袋米,失手砍死了抢粮的小吏,被判了秋后问斩。

他生来无父无母,唯有年迈的祖母放心不下,遂整日里在大牢里喊冤,因此吸引了路过的赵琅。

得知他的遭遇后,赵琅请靖王替他翻了案,并允他回家侍奉祖母。祖母去后,他便投入赵琅门下,自愿受他驱使。

他为他取名昭洵,昭然的昭,洵直的洵,意为光明忠直。他允他一座屋檐,教他习字,为他寻师习武,他们一同走过十四个春秋。

他本以为,为赵琅献出性命将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死士了。

他开始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