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5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第308章 何处望神州(3)

宋微寒甫一抵达真定,便被告知赵琅前来投奔,如今正住在他府中。讶然之余,他顾不得歇息,回屋稍整仪表,就立马去了后园。

此时艳阳高照,热风拂面,他眯眼向前望去,霎时间,宛然入画。六月春气已深,池中睡莲争相盛放,赵琅坐在湖心亭中,远远一看,仿若其中一枝。

宋微寒放缓步子,见昭洵察觉自己,便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昭洵立即朝他拱手示意,接着飞快看了眼赵琅,悄然退到二十步开外。

赵琅对此浑然不觉,倚着栏杆,脸朝向湖中。

午后日头正盛,虽不至毒辣,却也难免燥热,他正欲起身回屋,忽地,身后吹来阵阵清风,近在咫尺。

他不解地向后看去,随即与宋微寒四目相撞。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须臾,宋微寒自然而然地问询道:“这几日待得还好?”

听他这熟稔的语气,赵琅嘴角微扬,毫不吝啬道:“宾至如归。”

“那我就放心了。”宋微寒扭过身子,目光朝向湖面,手上却还不忘替他扇着风。

走过来的这段路,他多少也猜出了赵琅的处境。对方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总不可能是赵琼派他来监军了。以往两人不在一处,尚能隐瞒一二,后来一并待在太后眼皮底下,他们俩的那档子事又岂能藏得住?

这时,赵琅也开口问道:“你呢?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他现在如何了?”

云中王伏法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想必赵璟此刻正是春风得意。

宋微寒沉默片刻,道:“不太好。”

赵琅默然,但观其神态,似乎并不意外,更无半点怜悯之色。

见状,宋微寒心中愈发好奇,据他所知,赵璟之所以能斗垮赵珂、赵琼两兄弟,赵琅在其中出力甚多,他们的关系绝不应如此生疏。

甚至,在他落魄之时,宁可来投自己,而非赵璟,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目光,赵琅自觉解释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得此,必失彼,好与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取舍,与人无尤。”

“那千秋呢?你对他…亦如此置之度外吗?”宋微寒紧跟着追问。

“是他不要我。”赵琅声音很低,偏偏神色无异,叫人看不透是痛苦还是漠然,“我为他们倾尽全力,是他们不要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少顷,道:“是,今日之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赵琅向他投去一眼。

宋微寒倾身靠近他,循循善诱道:“你若不嫌,不如与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赵琅不动如山:“你这般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现在知道也不迟。”

赵琅嗤笑一声,俨然已洞悉他的心思:“赵璟以往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宋微寒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瞬。

赵琅顿了顿,再张口,语气已不自觉地温情些许:“他少年时,很少会在人前笑,也不像现在一般精明,经常冷着脸,好像只有如此,才不会受人欺侮。但实际,该受的欺,一分也不会少。”

话音一停,他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整个皇城上下,能欺他的也只有赵珂。旁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打皇子的主意,便是我,也只是颇受冷落而已。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性,不会等赵珂一败,就走得那么痛快。”

说罢,他闭起眼,似乎在回想那一日。

小小少年趴在床上,脑袋别扭地埋在枕头里,身后的脚步声半点没有停留,再等他后悔了,勾头去望,屋里早已不见兄长的身影。

从此后,一十四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思绪回拢,赵琅猛地睁开眼,余光里,宋微寒正专注地看着他,那神态,仿佛比他这个局中人还要入戏三分。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宋微寒追问道:“他为何会…走?”

赵琅坦然答道:“赵珂败后,我希望他能安稳下来,等先帝放权,再顺其自然继位。然而,尝到权力的滋味,享受过万人簇拥的威风,他渐渐地…开始恐惧成为另一个被拉下马去的赵珂。

但正如你所见,赵珂欺他,他欺你。他不想步赵珂的后尘,最终也必然会成为他。”

宋微寒默然。

“因为分歧,我们逐渐不复最初的相濡以沫,一直到舅舅假借他的名义,向母亲揭穿是我和他联手搞垮了赵珂,我二人方彻底决裂。”说起这话时,赵琅的语气异常平静。

闻言,宋微寒眼皮微动,以赵琅和赵璟的性子,能逼得他们决裂十数年,仅凭“分歧”二字,恐怕还不足以将他们之间的“争端”一笔带过。

“但当年,我们都没有预料到今日的惨烈,否则当时我绝不会因一时意气,便和他分道扬镳。”赵琅仰起头,轻叹一声,“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那并非他的过错。

连琼儿这个久处深宫的皇子,仅仅听了几声皇上万岁,就生出扫平天下的妄念,又何谈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他?”

“所以,你才会极力阻止千秋做皇帝。”宋微寒面露不解,“可若赵璟继位,受权力‘磋磨’的就是他了,你就不担心了?”

赵琅直视他:“所以,他没有继位。”

宋微寒一怔,旋即面色骤变:“你是说——?”

赵琅道:“治国不同战时,皇帝之所以养着这帮身怀率军之能的将帅,守成大于建功。军中设有层层官署,便于统筹三军是其次,更重要是让他们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而先皇允许赵璟爱兵如子,允许他成为大乾军民眼里的战神,他的爱难道还不够深厚吗?”

“可他明知赵璟对......”

“那是因为当时的赵璟已经没了储君的资格。”赵琅语气不变,出口的话却冷得令人心惊,“他太有能力,太有野心,也越来越让人失望。琼儿尚且有你、有太后节制,但他一旦顺利继位,便如龙入渊,再不受任何牵制。那将是整个大乾的厄运。”

宋微寒呼吸微滞。

“在欲望的驱使下,谁也不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何种模样?赵璟昨日能跟兄弟斗,跟君父斗,来日就不会跟自己的子嗣斗吗?

纵观百年,多少皇帝为了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纵容党派争斗,自己居中调度,看似游刃有余,然而,玩火者必自焚。

人终将老去,终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届时,他的下场又待如何?”

赵琅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彼时,于先帝而言,琼儿确实优于赵璟。琼儿秉性良善,轻易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便是将来赵璟野心不死,卷土重来,以他对名利的贪图,亦不会太过为难琼儿。相反,琼儿过得越好,越显得他宽厚仁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帝这一步棋,看似是受太后逼迫而无奈为之,实际他算得很明白。只可惜,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琼儿也并非是个安稳的。”

“确实。”

“……”

片刻,宋微寒再度追问:“那赵珂呢?”

赵琅眉心跳了下。

“我与他虽素未蒙面,但五皇子的大名,如雷贯耳。”宋微寒语气笃定,“我很好奇,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使赵璟得以名正言顺返京?”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赵琅这才仔细打量起他,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想从自己口中窥探赵璟的过往,但细细想来,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吐露过一字半句自己对赵璟的看法,目光也毫不偏移。神态之间,并不像是从他的叙述里怀念赵璟,而是真的在专注地看着他。

赵琅很快收回目光:“怎么,赵璟没和你说过?”

“说什么?”

“赵珂,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的生母姓盛,不姓姜。”

第309章 何处望神州(4)

“啪——”

只听一声短促清脆的响,赵珂脸颊先是一凉,随即迅速充血发烫,半张脸又麻又辣。

他偏着头,耳内尚嗡声不止,女人尖锐的质问就已接踵而至:“你知不知道,你把你舅舅害惨了!”

一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对兄长出手,淳妃就恨得牙痒痒,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珂随手抹去脸上的血痕,不仅不见恼怒,反而虚心向她请教:“儿臣愚钝,不知母妃口中的‘害’字由何而来?”

“外头谁人不知,你将你舅舅下了大狱,莫非还想瞒我不成?赵珂,没有姜家,你以为你还能穿金戴银,做这个高高在上的五皇子?”

话说得太快,淳妃心知失言,连忙替自己描补:“如今赵璟已被封王,后头还有个赵琼虎视眈眈,你呢?那些个没见识的小奴才把你认作准太子,你就真觉得自己是太子了?没有姜家在前朝替你转圜,你拿什么跟赵璟斗?我看是我以往太纵着你了,把你纵得无法无天,忘了谁才是你的倚仗!”

赵珂牵起唇角,脸上的抓痕又渗出几缕血丝,可他似浑然不觉般,真诚道:“母妃教训的是。这些年,舅舅确实为儿臣出力甚多,儿臣心中亦时刻谨记,不敢忘怀。”

见他态度诚恳,淳妃方觉舒心一二:“既然你心知肚明,还不赶紧把你舅舅给放了!”

“这…儿臣恐怕不能如母妃所愿了。”赵珂语气骤冷,“姜士寅勾结常安太守陈达、函谷关留守李春懋、洛阳太守冯立铣等人,在渭南建了一座群英楼,用以宴请天下群豪。您可知,这座群英楼的主菜是何物?”

淳妃眉头一皱:“我久处深宫,怎会知道这些?”

赵珂不紧不慢道:“那儿臣这就来告诉您。这座群英楼共有五道主菜,分别是碧玉青笋脍,据悉,这道菜能教人重返青春,至于食材,用的则是刚长出七八年的新笋……”

淳妃拔高声音:“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便是你舅舅与陈达等人有勾结之嫌,那也是为你铺路,你若争点气,他还用得着替你在宫外辗转筹谋吗?”

赵珂轻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了:“其实,儿臣并未将舅舅下狱。”

淳妃闻言,顿时笑颜逐开:“算你有……”

“儿臣已经把他杀了。”赵珂紧跟着道。

此话一出,淳妃脸色剧变:“你、你——”

“母妃请放心,儿臣时刻记得您的教诲,勤用功,多读书,以及,听父皇的话。父皇常说,君正则国正,您一心盼望儿臣尽早成为储君,儿臣有今日之举措,亦是遵从您的训导。”说罢,赵珂向前走出几步。

头顶一片阴影覆下,四目相对,淳妃心头猛地一跳。赵珂自十三岁后,个子拔得格外快,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尤其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跟他生母几乎如出一辙。

“您说得不错,没有姜家,儿臣就什么也不是。因此,儿臣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姜家,尤其是…感激您。”

……

“赵珂之所以杀姜士寅,不仅是为苦主平反昭雪,也是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陈述至今,赵琅脸上并无太多波动,“此案之后又被称为四州聚娼案,以黄河为界,西出常安,东至洛阳,雍、豫、并、冀四州,涉案者繁多。虽是聚娼,但名为群英,姜氏之心,昭然若揭。”

宋微寒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后来呢?”

“后来……当年的赵珂并不清楚先帝和姜氏的恩怨,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断一臂,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将姜家一门彻底推上绝路,也把自己架了起来。”说到此处,赵琅的叙述忽然模糊起来:“后来就是,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