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但又或许,帝王的猜忌并非毫无来由。
世子之于靖王,靖王之于肃帝,云中王之于武帝,到底是困兽反击,还是早有反心,真相已无从追寻。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忠诚并不能抚慰他们猜疑的心,唯有五体蜷伏,再无任何反抗之力,方能叫他们稍稍遂意。
先王爷、先王妃,以及世子,皆因此而去,他不能再教他们连个身后名也保不住。
他无法断定,将来是否有那么一日,颜晗会将自己的身世与靖王和盘托出;更无法与他开诚布公,去周旋,去谈判。
他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以靖王的为人,若有一日,得知心上人与宋家毫无勾连,未必不会怒而发难。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沈瑞——这个和靖王有着一般面孔,注定要纠缠一世的人。
两人各怀心事,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待此间事了,你是打算回到乐安王身边,还是另有去处?”沈瑞靠坐在矮几旁,目光看向独自凭眺的宋随。
闻言,宋随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我……”
沈瑞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道惊呼,一个人影应声绊进怀里,而她手里捧着的酒水,则尽数洒在他的襟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钟云生不住地擦拭着他的衣襟,脸上涨红一片。
沈瑞无意与她计较:“我自己来就好,你退下吧。”
钟云生嘴上应是,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沈瑞无奈,作势就要推开她。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迅速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旋身避开要害,怎料心口猛然泛起一阵剧痛,顷刻之间躲避不及,只得抬手拂开这一记杀招。
钟云生手臂顺势一歪,直直向上划去。
一阵尖锐绵密的刺痛取代了胸口的闷痛,沈瑞下意识眨了眨眼,视野陷入一片暗红。
钟云生见一击不中,正欲再补上一刺,冷不防被宋随一脚踹开。
守卫迅速上前将她押住,钟云生却像不要命了似的,奋力挣扎道:“狗贼!枉费皇上待你亲如手足,你一条丧家之犬,妄想趁主子不在,登堂入室,你不得好死!”
“把她拖下去!”一声怒喝后,宋随赶紧去察看沈瑞的伤势:“王爷,你……”
沈瑞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他脸上浸满了血,一条狰狞的血口子从眉骨一路蜿蜒而下,隐约可见白肉翻出。
“酒里…有…毒……”
宋随顺势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大喝道:“来人,快传御医!”
变故发生得太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观景台上就已乱作一团。
当日晚,众臣就被陆续召集至奉天殿。往日整肃威严的议政殿如今已变成一座死地,烛火跳跃,映出羊群战战兢兢的影子。
见沈瑞迟迟不现身,连他身边的那个小将也未曾露面,众人先是各自缄默,再到面面相觑,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待到月上高楼,大伙都有些站不住了,宋随才姗姗来迟。
只见他立于上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这些个高官何曾被他这等粗鄙武人如此轻视,又见沈瑞不在,便拿出老臣的口气。
以陶修业为首,开口问道:“宋郎将,不知楚王夜召我等,却迟迟不露面,究竟意欲何为?”
宋随瞥他一眼,语出惊人:“楚王遇刺了。”
“什么!?”见情形不对,众人又压住喜色,佯作关怀道:“王爷如何了?可曾受了什么伤?”
紧接着,又义愤填膺地质问道:“到底是何人,竟胆敢行刺楚王,真是胆大包天!”
宋随冷冷看着他们,只觉这帮子自视清高的朝廷大臣连个市井小民也不如,骨头软得跟面团似的。
“哦?诸位大人真不知道这刺客是何人派来的?”
“我们怎会知道?”天地良心,自打亲眼见过宁元秀的下场,他们便夜难安寝,哪里还敢做出这种当众行刺的蠢事!
宋随道:“那便请诸位大人先行在此处歇息,待查出真凶,再回去也不迟。”
“什么?”见他一双冷目看过来,众人又立马打住话头,转而道:“应该的,应该的!”
“那好,今夜就辛苦各位大人了。”说罢,宋随大步走出奉天殿,扬长而去。
见他一走,奉天殿里立马热闹起来,但又很快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果真是一只又一只硕鼠。
第314章 何处望神州(9)
“沈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沈瑞猛地睁开眼,四下灰蒙蒙的,看着似是要下雨了。
“沈郎将,有人找你。”这时,声音的主人也来到身边,接着,他手一指。
沈瑞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是云念归。
只见他僵立在暗处,斑驳的尸斑爬满他的脸庞,一双眼毫无神采,正空洞地望过来。
对方分明连嘴也没有张一下,但沈瑞一下就知道他在等自己。最吊诡的是,他立马从演武营跑进宫里,问大伯能不能放他一天闲,怎料大伯却说,等操练完人马,才可以走。
他不得不又跑回校场,叫云念归先等等他,对方果真乖顺地坐到一旁。
时间缓慢流逝着,沈瑞等得心急如焚,只得频频回头。也许是心里作怪,他竟从云念归紧抿的唇角里读出了一丝委屈。
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就快结束了!
“王爷!”正当沈瑞等得快要受不下去了,一阵刺痛从头顶溢出,他顿时清醒过来。
御医见他苏醒,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王爷,您总算醒了。”
宋随紧跟着问道:“感觉如何?”
沈瑞转了转眼珠,先是看了一眼周遭,随后缓缓坐起,他闭起眼,意外地,竟记得梦中的每一处细节,云念归的脸,云念归的眼神,以及遍布在他脸上的斑印。
最初,得知对方的死讯时,他也曾为此泪湿襟怀,但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甚至连午夜梦回,回想起他,其实也并无太多痛楚。
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迟早会有一天,他会在生活的痕迹里找到他,因此,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等时间来惩罚自己,等自己后悔莫迭。
然而此时,他忽然顿悟过来,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死了,却直到此刻,通过一个无缘无故的、毫无章法的梦,才真正体会到再也不能与他相见的痛苦。
“我的头…好痛……”
闻言,那御医赶紧上前,正欲替他诊治,却被他挥手拂开:“我没事。”
沈瑞闭起眼,片刻,又睁开:“劳二位费心,我已经好多了。”
闻言,宋随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她手里的药毒性不烈。”
说罢,一股后怕骤然升腾至心间,好在宫里一切严加看管,没让那女子钻了空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瑞动了动身子:“她人呢?”
宋随适时在他腰后放下一只软垫,扶着他坐好:“已经看管起来了。”
沈瑞思忖须臾,道:“把她交给皇后吧。”
“好。”宋随颔首应是。
央央公卿,万不如一升斗小民,单就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胆色,就让她带着荣耀永远地活在史册里吧。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在此苦守数个时辰的百官见迟迟没有回音,有沉不住气的,又拿出当朝大员的架势,隔不到一会,就要把守殿的侍卫叫来质问一番,一会盘问刺客的来历,一会追问沈瑞的伤势,那语气,那神态,既恨不能沈瑞就此被那义士杀了,又唯恐为后者所牵连。
忽而,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众人当即翘首以望,见是宋随,沈璋赶紧快步上前,急切问道:“如…楚王如何了?”
宋随客客气气给众人见了礼,笑道:“有劳各位大人今夜为楚王祈福,楚王已无大碍。”
话音落地,一声惊雷掠过,殿中烛火陆续熄灭,仅剩几盏还坚挺地在这陡然吹进大殿的妖风里左右飘摇。
众人被这股邪风吹得东倒西歪,目光不由自主向殿内上首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顶上的金身龙椅,而它的左侧,竟是沈瑞的太师椅。随即又是一道雷鸣闪过,烛影晃动,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这太师椅上便已坐了一人。
那人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半张脸被阴影遮蔽,相较以往的肃然,前后反差之大,竟叫众人一时无法认出他。
“他的脸!”
又听一声惊呼,众臣齐齐望去。
只见一条长而偏深的刀口从他眉心斜斜劈下,越过鼻骨,几乎要将他的脸劈成两半,褐色药粉混着凝结的脓血,依稀可见白肉翻卷,如同一条沟壑,突兀地横在他脸上。
而沈瑞只是斜斜靠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电闪雷鸣间,那条刀口一下又一下在众人眼前闪现,而他身后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阴司厉鬼,一个不经意,就会跳出来,将他们都给生吞活剥了。
瞧着这番景象,一个念头齐齐浮上百官心头。
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尽快把皇后娘娘的诏书送出去,好叫天下人看清这畜生的狼子野心。
……
许是有了钟云生出头,这之后的一段时日,建康又恢复了片刻的安宁,沈瑞是人也不杀了,朝也不来上了。
走过一轮鬼门关,他好似终于大彻大悟,整日里流连于街头巷尾,把他和云念归走过的、还没来得及走过的路,独自一人走了一遍。
见他回回来,都是点上两碗饭,却并无好友来相会,有多嘴的伙计提醒道:“这位公子,碗不能这么放,会招鬼的。”
沈瑞怔怔抬头,脸上罕见露出茫然的神色:“正好,我也很想见他。”
闻言,那伙计顿觉骇然,尤其他脸上这条疤,回回都能把他吓一跳,但又不敢多嘴,唯恐惹出是非,只好悻悻离开。
而沈瑞却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坐就是半天,等到打烊,更是一锭金子下来,作势就要坐个一夜。
恰逢店主寻店,一见是他,立马把所有伙计都支走,还替他换上两碗热腾腾的新饭。
夜深了,沈瑞独自坐在黑暗里,点一只明烛,形影萧索。
故人来,故人来,故人何时能归来?
红烛迅速被夜色吞没,随着最后一滴烛泪落下,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悉数沉默以待,一直到沈瑞迟迟回神,目光望过来,宋随才开口道:“人抓回来了。”
奉天殿内,柳逾白被五花大绑押倒在地,他痴痴望向头顶的匾额,一时有些恍然。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殿中烛笼一个接一个被点燃,一片下摆悠悠荡荡停在他眼前。
他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一见沈瑞,柳逾白顿时脸色大变,尤其在瞧见到他脸上那条突兀的长疤后,更是满眼惊色。
他只听说他遇了刺,但不想竟伤得如此重。
“你的脸……”话音未落,他迅速变了一副面孔,先发制人,“沈瑞,你已然撤去我的官职,还抓我来做什么?”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