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瑞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不答话,柳逾白更是心惊,病急乱投医一般,接连发出质问:“不知云木深九泉之下,得知你犯下如此重罪,心里该有多痛?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悔心吗?”
听他提及云念归,沈瑞总算出声:“我记得,你与木深年少相交,不如跟我讲一讲他的事?”
柳逾白一时愕然,疾驰的心骤然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半晌,才寒声挖苦:“他的事,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他确与云念归年少相识,但自打攀上沈瑞,对方就跟丢了魂似的,早就把他们这些儿时玩伴抛诸脑后了。
但沈瑞却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真诚道:“他与我在一起时发生的事,自然不用你来讲,我想知道,没有我在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柳逾白直嚷嚷道:“什么你在不在,你不是一直都在?”
他想起,自从见了沈瑞第一面,这小子就经常踩着他爬墙上树,隔那么老远,往人家院子里望。
原本他们家里皆世代从文,都因为这小子,无缘无故非扒拉着他去练什么武,等进了演武营,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吃的拳头到底因何而来。
但云念归又怕他怕得很,便是年岁长些,依然多是远远观望,不过,他倒也能理解,咱们这位小侯爷,一向眼高于顶,生人勿近。
说到此处,柳逾白不禁抬眼望去,随即掉进一汪深潭漩涡之中。
素来对什么都兴味索然的沈瑞沈大侯爷,有朝一日,竟然也会为这么几件孩童琐事入了迷,仿佛光阴倒错,隐约故人来。
“真该也让他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他由衷道。
沈瑞神色不变:“多谢你与我讲这些。”
话落,给宋随使了个颜色。
宋随立即会意,大步上前,一手按住柳逾白,一手伸进他怀里,四处摸索。
柳逾白面色骤变:“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沈瑞,你若对我不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来羞辱我?!”
沈瑞只当听不见:“把他衣服扒了。”
“是。”宋随不顾对方的挣扎,径直剥去他的衣物,果不其然,那封签有朝臣名姓的诏书就缝在他的里衣里。
柳逾白赤膊倒在地上,见状,顿时目眦欲裂:“沈瑞!我跟你拼了!”
沈瑞慢步从他身边走过,撂下一句:“留他一条命。”
转眼天光破晓,大臣们照例来赶朝会,这几日,沈瑞不在,所有事宜都是他们当堂商议,难得的安生。
然而,今日,他们刚走到奉天殿外,就见殿内卧着一个人影。
而宋随就独自立于上首。
众人暗道不好,互相推搡,不肯进殿。还是沈弘之率先进了门,顾向阑不在,盛观和范于飞老迈无力,现今他们群龙无首,也只有他,还敢跟沈瑞叫板。
何况,沈瑞如今并不在。
“宋将军,这是…作何呀?”
他这眼睛往那人影一觑,当即惊呼出声:“柳贤侄!”
他这一声落地,众人立时心如死灰。
柳逾白没了差事,不受朝廷约束,但他在神策门还算有点威望,武功也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大伙就指望他能把消息带出去,但现在看来,他们赌输了。
念头一起,就见宋随拿出一块白绸:“诸位大人,柳逾白妄图谋逆,现已伏法,不过,宋某从此贼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这上头记录了他的一些同伙,还请诸位共同见证。”
说罢,他高声念出第一个名字:“沈逢春。”
沈弘之闻言,当即大喝一声:“你敢!”
宋随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高声对门外的守卫道:“来人,去把沈国公请进宫来。”
顿了顿,他对沈弘之微微一笑:“沈侯爷,你别急,这下一个,就是你了。”
沈弘之握紧拳头:“你是个什么东西?安敢在此耀武扬威,去把沈瑞叫出来,我这个做叔叔的要亲自问一问他,我们到底所犯何罪,怎敢背上这么一口大锅?”
宋随对答如流:“侯爷请放心,等楚王得闲了,必然会去刑部亲自问审诸位。”
见这架势,沈瑞竟连自家人也不放过,又岂会饶了他们,完了,甭管消息能不能带到,反正他们这下就要完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方忍了二十年之久,这回逮着机会,不得把他们都活剐了,给他老子殉葬?
疯了!疯了!都疯了!
紧跟着,前朝的种种变故也传到了后宫,得知母亲和父亲悉数入狱,云徽月再也坐不住了。
太后被监禁,沈瑞也不愿见她,如今她还能指望的,就只有荣乐,不,应该说是福嘉公主赵珏。
又一个姓赵的。
赵珏倒是愿意见她,但俨然并不肯把他们的打算如实相告。
云徽月也不在意他们到底有何打算,她只关心一件事。
“此事过后,敢问靖王会如何处置沈大哥?”
此话一出,赵珏神色微变,嘴角习惯挂着的笑渐渐收起,她抻直了后背,头一次正视这位比她还要年长几岁的弟妹。
云徽月目光毫不偏移,她当然不会相信沈瑞会把这些大臣怎么着,他若想报仇,何须多此一举?
她此前还有所不解,而今得知连南国公都下了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是要在衮衮诸公的见证下,彻底和沈家、和他们云家、和赵璟、和赵琼撇清关系,独自去做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人,去做最后终结一切的靶子。
至于他们会怎么做,会如何收尾,云徽月已无心过问,她只要他活着。
赵珏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已经没人能救下他了。”
“他犯下如此重罪,必死无疑。”
第315章 何处望神州(10)
宋随过来时,沈瑞正坐在屋檐下闭目小憩,听到动静,他眼皮微抬,随着皮肉的牵引,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长疤顷刻苏醒过来。
宋随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沈瑞起身走出屋檐,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今日日头正好,风也舒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同样的,宋随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苍梧王世子已率五万大军,来了。”此话一出,他仿佛终于卸下担子,冷硬的面孔稍作软化,眸子微微发亮,总算有了几分往昔的影子。
闻言,沈瑞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率先走在前头:“走,去看看。”
两人一并登上城墙,放眼望去,黑云铺天,怒潮奔涌,大有摧城撼岳之势。
一见沈瑞,城门守将程思清立即迎上前来,神色凝重:“启禀王爷,据斥候所探,十里开外,有一支大军正向我方奔袭而来,如无意外,为首之人应乃苍梧王世子。”
沈瑞微微颔首:“即刻传我号令,各城门紧闭,全军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离职守。”
“得令!”程思清应声而去。
沈瑞缓步走到城墙边沿,语气轻松:“行之,你说,这出戏要唱到何时,才最为适宜?”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据我所知,云中已被围了有三个月,按道理,再过不久,就该降了。”
“这么说,赵璟也被关了快四个月了,他估计早就闷坏了。”沈瑞嘴角微扬,眼中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是时候给他一个好消息了。”
宋随沉默。
“对了,你那日还没有回答我,等一切事了,你有何打算?”迟迟没有回音,沈瑞回头看向他,“你可是有何顾虑?”
宋随抿住唇,须臾,不答反问:“你呢?”
“尘归尘,土归土,届时,还需劳烦你替我处理身后之事。”沈瑞神色坦然,“说完我,该说说你了。”
宋随垂眸:“我也不知……”
沈瑞心下了然:“放心,我早已给苍梧王世子传了信,将这一年来,你为赵璟所做的一切悉数告知。何况,赵璟对你家王爷本就心存亏欠,待大功告成,于情于理,你宋家只会荣宠更胜往日。至于当年的那些往事和恩怨,只怕他比乐安王更想将其掩盖。”
宋随的脸色依然不见回缓:“有劳。”
见状,沈瑞不再多劝。等对方亲眼见到那一日,想必就能想通了。
与此同时,赵瑟正领着辖地的雄师,气势汹汹向远处的城楼奔来。若是赵璟在此地,必定要纳罕地看上好几眼——褪去常服,穿上玄甲,往日里不着边际的弟弟也有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乍一看,还挺有那么个意思。
大军片刻不停,待到暮色四合,终于抵达城下。
这收尾的压轴戏,双方主演都格外重视。
天幕之下,以城墙为戏台,赵瑟、沈瑞二人各自收整一番,相继粉墨登场。
赵瑟身如青松,脊背挺拔,当着满室来客的面,先声夺人,一一历数沈瑞的罪状,咬字清晰,语调高昂,确是个合格的白面小生。
再观饰演丑角的沈瑞,身着蟒袍玉带,头戴紫金宝冠,脸上还覆着一张面甲,一出场即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他摆开架势,三言两语,便把这出戏推向了高潮。
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两人你来我往,默契地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待到攻城的第三日,被拉上贼船的赵琰也已赶到,为避开耳目,他只得孤身赴约,但只要他人在这里,就已经足矣。
在这场横贯南北的战役里,他们的父辈几乎都没有露面,仿佛如此,便能维持兄弟间最后的体面。
距离当年那场改天换地的海潮,已经过去三十年之久。多年间,他们兄弟离散,心也渐渐不在一处,有人醉心山野之间,有人沉溺天伦之乐,有人执着过往得失,也有人如愿魂归故里。
但烽烟不会因他们的沉寂而就此熄灭。
又是一场恶战下来,沈瑞回到营房,拿下面甲,囫囵灌下一口凉茶。
宋随紧随其后,适时奉上温水和手巾。
擦净血污后,沈瑞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虽为一军之帅,但因长久侍奉御前,手上极少沾血,这种人如草芥般的死法,实在令他不忍。
沉默片刻,他下定决心道:“你去吧。”
宋随神色一怔,随后垂首应是。
目送对方远去,沈瑞的眼神逐渐清明:“章营,陈彦。”
“末将在!”两人应声而入。
沈瑞沉声道:“你二人分领兵马,巡查各处街巷,务必严令所有百姓安守家中,不得流连在外。”
“得令!”
“程思清。”
“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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