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温热的呼吸洒在胸前,他情不自禁向他靠得更近:“嘶…呃……”
“我弄疼你了?”宋微寒飞快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定定望来的眼。
赵璟舔了下干燥的唇,喉结滚动:“疼。”
闻言,宋微寒下手越发轻柔,待替他处理好胸口的伤势,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婧未手下留情。”
赵璟目不转睛:“那你呢?”
宋微寒取药的动作一顿,随后拿了个矮凳坐下,抬起他的脚,顺势放到自己腿上。
好在有衣物缓冲,他膝盖伤得并不深,但看着却吓人,尤其清理嵌在皮肉里的砂砾,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没能等到对方的答复,赵璟也沉默下来,养精蓄锐。过不多会,他们就该对簿公堂,有冤诉冤,有仇报仇。
他暗暗感叹对方着实心细如发,眼下这个时机,他既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战事也已结束,真真是最适合开诚布公的时候。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宋微寒终于开口:“怎么想到…跪上来?”
赵璟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心疼,登时就重振旗鼓:“我看到山路上有膝盖的坑印,便想到帛弘以往和我说过,他家乡有个习俗,就是朝着心中的圣地,一路跪过去。我就想,求神仙必然要多磕几个头,就也跟着跪上来了。”
宋微寒又好气,又好笑:“那叫‘磕长头’,也不是你这么个跪法,都是带着护具的,况且,人家拜的是佛,这里是道观。”
“管他道观佛寺,也差不了太多。”也不只是有意无意,赵璟的语气渐渐暧昧起来,“早知你在上头等我,我就该从山脚跪起,这样,你就会多心疼我一些了。”
宋微寒睨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小腿:“好了。”
赵璟不肯收腿:“我知错了,但我刚刚都是诚心的。”
“嗯,我在这里,已经替神仙听清了你的心意。”宋微寒起身坐到他身边,“震耳欲聋。”
他本意只是想离间他和宣常,以及找个机会与他开诚布公,岂料对方竟做到这等地步,反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了。
于是,他把问题推出去:“说说吧。”
“…说什么?”
“你说呢?”
赵璟顿时抿紧双唇,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从母亲死的那一天,到抵达传闻里的京都,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去从军,又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封王,受万人拜贺,手刃杀母仇人,骤然登高跌重,尊严扫地,死而复生,重拾信心……
“没有苦衷,一切都是我权衡后的选择。”
话头一起,后面的话便如泻水一般,奔涌而出。
“登帝位,收兵权,平四海,一呼百应,无敢不从。我从十六岁立下的志向,几经生死,从未因血光恫吓而止步。古来多少豪杰壮志,皆为史书的余晖,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开万世之曙光。”
好标准的反派发言。
宋微寒不由有些汗颜:“你怎么不笑?”
“笑什么?”
“说完这些话,你不应该大笑三声,接着笑我蠢钝,就像这样——”宋微寒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宋羲和,你真是蠢不可及,我就是说几句好话,你就被我哄得团团转,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你……”
“爱,我爱。”
“别打岔。”
“哦。”
“……”
“怎么不继续说了?”
“忘词了,要不,你来说。”
“我爱你。”
“……”
四目相对,两人均毫不偏移,片刻,宋微寒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你恨我吗?赵璟。”
赵璟嘴唇抽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为什么这么问?当年的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不过是成王败……”
宋微寒骤然打断他:“你曾说过,有一个要亲自对付的人,那个人就是我,对吗?”
“…嗯。”赵璟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
宋微寒仰起头,飞快眨了几下眼睛:“明明我早就察觉了端倪,为何就没有深究下去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就算你要起兵造反,也无法把矛头对准千秋,只有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外戚,才是最好的借口。前人覆辙,殷鉴不远,我怎就视而不见?!”
赵璟急声制止:“那并非我的初衷。”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可真到了那一天,譬如此刻,如若我执意拦住你,让千秋得以收复建康,届时,你退无可退,届时,又待如何?”宋微寒猛地加重声音,“赵璟!”
赵璟立时噤声。
宋微寒的语气复又缓和下来:“我再问一遍,你恨我吗?”
赵璟:“……”
见他沉默不答,宋微寒继续激他:“倘若我是你,不对,纵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也会替你恨。大好前程一朝尽毁,尊严扫地,形如废人……赵璟,赵云起,当年的那把火,烫不烫?火烧到身上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每说一句,赵璟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末了,近乎目眦欲裂:“你别说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恨,我恨。”
宋微寒立即收住声音,心却越跳越快。
如果赵璟的执念的确有灵,兴许就应是这般模样,恶狠狠的,狰狞的,恨不能将自己拆吞入腹的,又岂会来乞求自己的垂怜?
两人对视许久,赵璟才接着道:“但是,我并不恨婧未。原本,我也不恨你,就像我也不恨赵珂和赵琼。”
闻言,宋微寒瞳孔狠狠一缩。这句话,他听懂了。
赵璟不恨宋微寒,他恨的是…颜晗。
宋微寒看向这张已经恢复完好的面庞,显然,在他的心里,那伤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经受爱的滋养后,愈发深刻,愈发疼痛难忍。
事实也的确如此吊诡,赵璟并不厌憎让他跌入深渊的宋微寒,而是恨后来为他所爱的宋微寒。
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曾经让他跃跃欲试的那句“爱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事”,在真正拥有爱的那一刻,会让他如此痛苦折磨。
他不受控制地恃宠而骄,甚至无理取闹,他怪他为何不能早些向自己俯首称臣,怪他为何不能为自己倾尽一切,怪他让自己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波折和委屈……所有不该归罪于对方的过错,因为自己爱上了他,就全都成了他的错。
这世上有太多爱因分歧而走向恨,不想顺序倒错,依然会因爱生恨。他如今才知道,爱并不能抹去旧时的苦楚,相反,爱越深,恨越重。
他不愿直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卑鄙和软弱,同时也无法指责后来的宋微寒,便只有去指责他以前的错。
只有指责,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你骗过我。”
“我骗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吗?”
赵璟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假思索道:“我要!”
宋微寒循循善诱:“恨我,也要我。”
赵璟紧紧握住他的手,认命一般,将头抵在他肩上:“嗯,我要。”
宋微寒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色也恢复如常,顺势伸手揽过他,吻在他鬓间:“你告发我,我不怪你。无论你为不为我殉情,我都不会怪你。”
赵璟一时怔住,刹那间,仿佛光阴回转,他们又回到了当年那辆首次共乘的马车,关于那对农人夫妇的故事,究竟何为爱,何为信任,历经多年,他们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你恨我吗?”
“自然不恨。”
赵璟登时就坐起来:“你不恨我,我却恨你,那我岂不是很坏?”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好也好,坏也罢,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爱你还来不及,在还没有见到你之前,我爱你还来不及。”
从来只有赵璟说这些话,如今听对方毫无顾忌吐露真情,他竟反而有些赧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宋微寒凑近他:“不过……”
赵璟追问:“不过什么?”
宋微寒的手顺势滑到他膝盖,语带双关:“不过,若你我之后再有分歧,我希望你一定要慎之再慎。这条山路,你应该不会再想跪第二次。”
赵璟先是一愣,而后失笑:“羲和,你好凶啊,比你刚刚学我还像我。”
宋微寒坦然答道:“这也是为了我们能白头偕老。前路迢迢,山重水复,我们之后的考验,只会比现在更多。”
“白头偕老。”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话了,他低声默念这几个字,眉眼完全舒展开来,“以三清祖师为证,我们要白头偕老!”说罢,他举起手掌,神色肃穆。
宋微寒也正了脸色,一声脆响,两掌相合。
“一言为定。”
第322章 青山依旧在(6)
转眼间,赵璟离开已有五日,林追和宣淮也被羁押了整整七日。
这几天,宣淮可谓是度日如年,林追则反之,他只恨时间不能再慢些。自云中王兴兵之始,他和宣淮被迫分别,从此便如水中飘萍,随波逐流。
以往在河东,他大小是个官,可出去后,他遇到的不是文武重臣,就是王公贵胄,天大地大,他又该如何才能追上奔流不息的江水?
而这顶关押两人的小帐,竟意外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然而,当他亲眼看着环绕在宣淮周身的落寞日益渐增,竟破天荒地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到当初在晋阳,宣淮临危不乱,死尚不足惧。彼时,他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那是他最看重的。而于自己而言,生死就是最大的事。
他和他的差距,远不止身份悬殊。
“争流。”
宣淮立即看过来:“手又疼了?”
林追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嗯。”
宣淮刚替他换了药,此时也只能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对着伤口吹了吹。见林追脸色难看,他开口揶揄:“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林追抬起眼皮:“不要担心。”
宣淮不假思索道:“我能不担心吗?这刀口伤得深,还是右手,不说舞刀弄枪,你还指着这只手吃饭呢。”
林追沉默须臾,突兀道:“我是说,你是靖王的亲信,宣常将军又是他最看重的大将,还有宣贺、宣宓将军,无论如何,靖王都不会为难你和宣常将军,你不要担心。”
宣淮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我要是担心这个,还会冲出来?”
“嗯,是我连累了你。”林追收回手,“若我侥幸活命,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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