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7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宣淮紧锁眉心,目光一错不错。

林追同样认真:“这一次,我没有诓你。”

宣淮却忽然柔下目光:“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林追错愕,唇角微微抖动:“你说什么?”

“我说,我大哥擅作主张,居功自傲,能在将军称制前,给他一个教训,总比以后铸下大错好。乐浪宋氏扎根东北已有四十年之久,若将军的确登上那个位置,三五年内,还需他来制衡我们宣家。

狡兔死,走狗烹,宣家在一日,宋家就会在一日,没了宋家,我宣家的风光也就走到头了。希望这一次,能让他看清形势——将军要做的,不只是我们的将军。”

说完,他殷切地望着林追:“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我只是忽然发觉,我与将军再如何亲近,也是君臣有别,和兄弟姐妹再如何亲厚,将来也是各奔前程。只有你,朝飞,只有我们,是一条心。”

一想到那把直奔自己项上人头的刀,他便觉心悸难忍,危急时刻,只有林追会毫不犹豫为他舍命,但好在,还有林追。

“这几日,我一直在来回复盘整件事,我根本不信你会出手中伤乐安王。我既不信你会讨好我大哥,更不信你会拿我的安危做赌注。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你涉险,我也不会独善其身。”宣淮的语气格外坚定,“因此,你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恩情,去冒这个险。”

林追眼珠转了转,虽未开口,但满心满眼都是他。

宣淮再度捧起他的手,抵着他的伤口轻轻摸了摸:“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定要冒险,我想了整整七天才想明白,还是为了我,也只有我。留在云中的那段日子,你其实是为了接近乐安王吧。”

温热的指腹隔着裹疮布缓慢移动,有些疼,却反而缓解了痒意,林追咽了下喉咙,答道:“我想为自己求一个前程,我想追上你的脚步。”

宣淮眸光一动,自责不已:“怪我,是我疏忽大意,没能顾及到你,以后不会了。”

林追没有作答,只是顺势握住他的手。

“诶,你,放手!”宣淮吓了一跳,煽情的话没说上两句,就已原形毕露,“你手还伤着,等会别又喊疼!快松开。”

林追神色不变,却听话地松了松手:“早就不疼了,我之前都是在唬你。”

宣淮噎了下:“你真是……我真是……”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打断两人:“我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见是宋微寒,宣淮猛地站起,目光不受控制向他身后飘去:“乐安王!你……”

“承蒙靖王悉心照料,我已无大碍。”宋微寒望向林追,“林追,多亏你那一箭,使我和靖王得以冰释前嫌。我二人稍作商议,一致决定将此事揭过,你们无罪了。”

说着,他看向宣淮:“你家将军在外面等你。”

宣淮呼吸一滞,随后与林追对视一眼,匆匆而去。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继续对林追道:“我已将你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靖王,待大事定下,我会保举你为河西兵马使。至于你将来能否高升,就看你的觉悟有多高了。”

林追抱拳道:“多谢王爷成全。”

宋微寒审视着他:“你将来行的是监督宣家之职,你就不担心长此以往,会和宣淮生出嫌隙?”

林追昂起头,眼中闪着光:“末将相信宣淮。”

闻言,宋微寒眼底浮现丝丝玩味:“林将军,请恕我冒昧,我很好奇,你和宣将军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使得你二人为彼此奋不顾身,这样的情谊,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林追毫不犹豫道:“因为他是宣淮,我是林追。”

话音一顿,他补充解释:“若王爷遇险当日,宣淮在场,他也会挺身而出。至于末将,王爷许是不知,末将在河东也算人缘不错,有口皆碑,否则死节军的首领就不会是末将了。”

比起宣淮的“挺身而出”,林追的“人缘不错”反倒更让宋微寒惊讶,不过,联想到对方即便明知宣淮已经投降赵珝,依然以“死节”为名,企图收复河东,可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

“你就不怕靖王?”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唔……”

宣淮一进来,就听到林追又在说什么混账话,赶紧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平常叫他读书不好好读,净学些杀头的话。

“王爷,林追他大字不识几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看林将军,恰恰是我的表率。这篇《唐雎不辱使命》,我少时也曾学过,然而,当年少不更事,无法感同身受,后来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志气因此日渐消磨。

此刻经由林将军一番点拨,顿觉豁然开朗,多谢林将军为我解惑。”无视两人探究的目光,宋微寒轻声念道,“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念罢,他回头看向紧跟着进来的赵璟。

见三人齐齐望来,赵璟眉毛微挑,与宋微寒对视。只见对方微微扬起唇角,向来沉静的目光里竟浮现出别样的神采,无畏无惧,胸有成竹,像曾经的他自己,也像婧未,还有他。

奇怪。

“笑什么?”

“我在笑,江山代有才人出。”

“嗯,该启程了。”

……

宋微寒既然无恙,两人又已开诚布公,就无有再耽搁的道理。赵璟费尽心思筹谋、等待了这么多年,也应尽快回去,接收自己的硕果了。

两人启程之时,赵琼已被软禁数月之久。

得知建康落入赵瑟之手,众臣多次劝他改立新都,但他已无力再与赵璟周旋下去,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称帝的前五年里,他自恃年壮,一心扑在政务上,誓要做出一番旷古绝今的成就,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临了了,他想用自己的余生为筹码,为始终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人换一条生路。

也就是这个念头,让他明白了自己失败的最大缘由——志大才疏,优柔寡断。

于是,他力排众议,毅然返京。

在他抵京前的那段时间里,太后同样深刻反思了自己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作为母亲、作为一国之母,她对赵琼的关怀都太少了。

无论是潜心力争上游,还是反复沉溺在虚幻的爱恨里,他的刚强和软弱,都是自己失责的结果。

因而母子会面的那一刻,她头一次像一个母亲,紧紧拥住自己的孩儿,尽全力去承托他的苦痛。好在好在,他们母子相守的日子还有很长。

除此之外,赵琼趁自己还有些许选择的余地,毅然决然与云徽月和离。

而云徽月自觉有愧,当日未能识破沈瑞的谋划,才使得建康流落,遂在归家后不久,在母亲的陪同下,入紫金山青屏痷带发修行了。

至于太后,也被赵琼软磨硬泡,送到护国寺为国祈福。

因这二人尚在建康境内,赵瑟也就没有出头阻拦,就算是给自己的堂弟、堂堂一国之君应有的体面。

安排完所有一切,赵琼便彻底沉寂下来,静静等待自己最后的宣判。

不多久,赵璎、赵庭君归降的消息陆续传到江南,举国一片欢腾。

在等候赵璟凯旋的这段日子里,赵琼整日无所事事,但出门又有人跟随,索性把自己关在建章宫的承光殿里。

秋日里天清气爽,他命人将前后殿门打开,自己一个人在殿内,捧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看得兴起之时,一阵风拂过面庞,他头抬也不抬:“出去。”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抬起头,因背对着光,一时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不必看清,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身形。

而在赵琅的视野里,他却像不认识自己一般,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眼,似乎在仔细分辨他到底是谁。

年青人生长是非常快的,大半年不见,赵琼又变了许多。

满室书卷铺陈,他一人席地而坐,外衫大敞,里子松松垮垮,青丝随意散落在地。

乌发白面,黑眸朱唇,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生动鲜艳。

从前赵琼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却始终难掩青涩,而今率性而为,反倒消减了少年的稚气天真。

许是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赵琅的眼底不免掠过一抹诧然。

赵琼望过来的目光并不生疏,但也说不上热切,仿佛他们不是生死再见,不是久别重逢。他熟稔而自然地呼唤他:“九哥。”

赵琅缓步走近,也坐下来:“我回来了。”

顿了顿,他真诚道:“琼儿,我好想你。”

说罢,他轻车熟路攀住对方的肩,与他额面相抵,以慰相思之苦。

赵琼却没有任何动作。

赵琅贴着他的脸,仿佛贴住一块玉璧。他睁开眼,与对方四目相对,随后目光偏移,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是《冲虚真经》。

只一瞬,赵琅就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赵琼,专注的,怀念的。片刻,他又亲昵地抚上他的脸,眉眼,还有头发。

赵琼依旧毫无回应。

长久的静默过后,赵琅又向他靠近些许:“琼儿,你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只一瞬,便迅速消散在大殿之内。

就在他将要蹙眉之前,赵琼终于开口:“我也想你。”随后,他弯起唇,展颜一笑。

赵琼果真是长大了,从前他就是板着脸,你也能看穿他所有的情绪,但如今,无论是冷淡,还是热切,再饱满的情绪,也会因这张脸而黯然失色。

除了这张鲜亮的年轻面孔,什么都看不清了。

赵琅还是蹙了眉,却罕见地不敢深究下去,他抱紧赵琼,去亲吻他的脸。

赵琼有些意外他的举动,随即心下了然。赵琅最惯用的法子就是引诱他,尤其在察觉他的心思后,对方就像抓住他的软肋,只要稍不顺意,就会投怀送抱,轻车熟路,屡试不爽。

但他的动作很生疏。

赵琼感觉有一条绸缎在自己脸上滑来滑去,却始终摸不到门路。于是,他歪过脸,正巧与赵琅的唇撞上,而后如愿在对方眼里见到茫然,以及…得逞。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那张盛放的脸也因此隐去了,然而,年轻的气息并不止于皮囊。

赵琅眼前有两口黑得发亮的月亮。可天上为何会有两个月亮?他一时想不清楚,干脆欺身压倒他,一口咬住对方的唇。

他看得很清楚,赵璟就是这么咬宋微寒的。

然而,闭上眼,月亮还在。良久,他撑起手臂,与赵琼隔出距离。

赵琼看见他刚刚还挤成一团的眉毛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琼儿,你长大了。”无不欣慰的语气。

言罢,赵琅再度伏下身子,与他紧密相拥。

丝丝寒意从砖面渗入后背,赵琼痴痴望着大殿的顶。在宫灯的辉映下,藻井里盘踞的金龙仿佛要破困而出,向他游来。他定了定神,迷障消散,一切如常,那金龙依旧是威严的、俯瞰众生的姿态。

片刻,他闭了眼。

……

第323章 青山依旧在(7)

元鼎八年十一月二日,以靖王、乐安王为首的平叛之师如期凯旋,京中万民空巷,夹道相迎,场面之盛,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