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此外,严家的严麟及其子因平叛牺牲,严家就此败落;林家私囤兵器,被你父亲举发,族灭;姜陈两家挟五皇子谋反,族灭;当年牵头的五个人,全数为我父亲抵了命。最后就是荆州案,先帝借赵璟之手,对其他与我父亲之死有所牵涉的人进行了最终清算。”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痛色,却也不知是为谁而痛。
“许是大仇得报,此案过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人老了,难免追忆青春,渴望天伦之乐,那三年里,是皇…是太上皇日日在他身边尽孝,当时,他还是个稚儿,率真可怜,极大填补了先帝心里的缺憾。
这之后,他的顾虑越来越多,既忧心太上皇,又忧心赵璟;而赵璟迟迟得不到储君之位,便也开始担心先帝会废长立幼。由此,两人的嫌隙与日俱深。”
此话一出,宋微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何没有出面替他们转圜一二?”沈瑞勾起唇角,苦笑道,“有些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但说出口,意思就变了。我不能让先帝连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也没了。”
宋微寒默然。
“我帮不了先帝,自然也就帮不了赵璟。”沈瑞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戳穿他心中的疑虑,“如若你二人能相守到老,不说定立储君的分歧,将来就算赵璟能顺利立下太子,为了你的晚年着想,他必然会选你做太子太傅。
我昨日的困境,就是你来日的枷锁,所以,趁赵璟现在根基未稳,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可以好好想想,是与他携手并进,还是远离是非。”
“那你呢?今后你又当作何打算?”宋微寒反问道。
沈瑞隐晦答道:“我已经见过他最风光的时候。”
顿了顿,他面露了然:“你不必说出心中的想法,来日的路,还是要你亲自去走。”
“好,多谢你把这件事告知我。”宋微寒微微颔首,须臾,轻声追问,“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何事?”
“我想知道,行之在哪里?”
话音刚落,沈瑞面色骤变。
宋微寒解释道:“自回京起,我便命人四处追寻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讯。所以我想问问,你可曾见过他?”
沈瑞嘴角微微抿起,半晌,才轻声道:“见过。”
……
别过沈瑞,宋微寒独自走上街道,四周闹哄哄的,但青年的声音却清越如磬,穿透喧嚣,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恰巧这时,有一支舞龙队经过,乌泱泱的人群迅速把他淹了去,他被推搡着,左右颠倒,视线却始终追着那翻涌起伏的龙影。
新帝即位,万邦来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满足,欢笑声盘旋在建康城的上空,肆无忌惮,不绝于耳。
但不知为何,那笑声听来却是模糊的,遥远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条龙,却反而被人群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终,所有声音退去,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一尊庄严的御座。
赵璟独自走上陛阶,隐约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矮身蹲到她脚边。
她的眼里透着惊奇,一边托着他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在感叹,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曾经那么小的孩童就快要长到跟她一般大了。
赵璟痴痴望着这张还很年轻的面庞,不对,这边应该长出两条细纹,念头一起,面前的这张脸顿时就长出了皱纹,他又暗道错了,不该是这样的,顷刻间,那几条细纹就又在她脸上游走起来。
错了,错了,都错了!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容颜。
赵璟下意识蹙紧眉头,随即,那双托在他下颚的手,就又抚上他的眉心,他登时收了力气,神色茫然。
她还在笑着,仿佛在笑话他都这么大了,还是和儿时一般笨拙。
不对,璟儿已经很厉害了,璟儿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告诉她,他想告诉她,他已经成功了,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忽然又歇了所有的心思。
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母亲,赵璟起身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一个人影出现,他目不斜视,稳步迈出大殿。
这时,一阵轻风拂来,他定住脚步,抬眼望去。
远山如屏,静静卧在天地尽头。
第325章 客去何时归(1)
“你和宋羲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一道惊雷,猛然摔在地上。
赵璟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皮抬起,直直望向对面的老者,他的四叔,苍梧王赵文君。
赵文君虽已年近六旬,但因多年求仙问卜,他那双眼依然澄澈清明,宛若一汪碧湖,清晰地倒映着青年的影子:“放心,瑟儿待你比待我这个父亲还亲,你的事,他向来守口如瓶。”当然,他能藏住几分,就另当别论了。
赵璟嘴角微扬,既未承认,也不否认:“四叔就是四叔,侄儿在你面前,恐怕还和年少时一般,一览无余。”
赵文君半点不理会他的恭维,开门见山道:“提拔宁辞川,借儒生之口为宋羲和正名立身,这之后,你还想做什么?”
赵璟对答如流:“宁辞川监察有功,侄儿也就是把他调入御史台,给了个知杂侍御史的职位而已,算不上提拔。将云中王的罪行公示天下,也是章程之内,公道自在人心,民间对此如何议论,就不是侄儿能管的事了。”
赵文君心中暗忖,知杂侍御史品阶虽低,却统管所有御史,这天下大事,还不都是在这些御史的喉舌之间,而他们怎么说,不也是看他这个皇帝心里怎么想?
登基大典上,对方公然令宋羲和代礼官行正冕之礼,明眼一看,便知他这是有意给后者抬轿。但究竟是为了笼络太上皇一党,还是别的用意,旁人看不清楚,他作为赵璟的亲叔叔,还能看不明白?
他这个侄儿,虽不至睚眦必报,但胸襟也没有宽广到去重用一个曾经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但凡他有效仿唐太宗和魏征之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劫数了。
但听对方言之凿凿,赵文君也不好立即把话撂到明面来说,毕竟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照这个说法,宋羲和蒙受不白之冤,却仍能为我大乾鞠躬尽瘁,阖该重用了。”
赵璟声调陡然拔高:“四叔竟也这般想?侄儿亦有此意!”
赵文君:“……”
赵璟借坡上驴:“宋羲和其人,端方持重,言行有度,素为朝臣所信服。侄儿初登大位,根基未稳,还需他从中斡旋,安抚太上皇旧臣。”
“你想提拔他,重用他,亦或是存了别的心思,我都没有异议。我只问一件事,宣家那三个小子都被你留在建康,唯独宣宓,你却将她遣回河西,是为何意?”若非这一急于撇清的举动,赵文君也不会腆着老脸来讨这个嫌。
赵璟对此自有一套说辞:“宣贺伴我十余载,若他不在,侄儿恐夜难安寝。至于宣常和宣淮,他们险些铸成大错,还需留京察看,但宣老将军身边总要有人照应,恰逢宣宓毛遂自荐,侄儿便正好遂了她的意。”
赵文君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原本他心里还有些迟疑,现在看来,他和宋羲和就算以前没事,今后也得出事。
赵璟行事百无禁忌,油盐不进,但好在,宋羲和却是个“端方持重”的。
好容易把赵文君搪塞回去,赵璟一刻不停,径直赶往内苑。
初春时节,桃花正盛,宋微寒立在树下,仿若置身于一片云海之间。见此情境,赵璟不禁放慢步子,花香萦鼻,佳人在望,适才的不虞顷刻就被他抛诸脑后。
听到脚步声,宋微寒耳朵微微一动:“苍梧王回去了?”
赵璟近前几步:“嗯,回去了。”
说罢,他也如宋微寒一般,专心致志端详着眼前人。
须臾,宋微寒出声问道:“看什么?”
赵璟不假思索道:“看花儿啊。”
话音刚落,四下猛然一静。
宋微寒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发觉,今年的桃花香格外浓烈?”
赵璟见他嘴角放平,无端端心头一跳:“有吗?我闻着都差不多。”
花没变,变的就是人了。
“我听人说,你想在宫里移植牡丹。”
“嗯,母亲喜欢。”
“那你喜欢吗?”
“……”
对话到此,赵璟也隐约约约品出味来了,烈的哪里是桃花,分明是人呐。
莫非四叔已经见过羲和了?思及此,他暗叫不妙,思绪急转,适才同苍梧王周旋时的巧舌如簧,竟是半点也无了。
正僵持间,一声呼喊传来:“主子!”
见是朱厌,赵璟心头一喜,眉宇间刚松懈半分,对方就已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道:“属下已将苍梧王送出宫了,他走时还让我捎句话,说叫你好好考虑他跟你说的事,万勿辜负他的苦心。主子,苍梧王跟你说什么了呀?”
赵璟立刻拉下脸,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看说不过他,便端起长辈架子,借着他母亲的名头,催促他早日娶妻立室,延绵子嗣,诸如此类,喋喋不休。
朱厌并未发觉他的异常,自顾自感叹道:“哎呀,以往王府就够大了,这宫里更是大得摸不着边,我差点都走错路了。”
话刚出口,他便惊觉自家主子脸色铁青,一时有些茫然,遂赶忙向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眼神。
宋微寒附和道:“宫里确实大,不是王府能比的。”
赵璟随即道:“再大,人能占的也就那一块地。”
宋微寒轻笑一声:“这可未必,屋子多了,选择也就多了。”
赵璟:“但我就想住那一间。”
宋微寒:“说不准以后就不想了。”
赵璟:“……”
朱厌被他俩这一来一回的交锋吓得直噤声,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有说有笑吗?怎么苍梧王进个宫,就变天了?
赵璟被噎得哑口无言,勉强平复了几分心绪,可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只得病急乱投医似的开口:“不移植牡丹了。”
朱厌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了?”
赵璟绷着脸:“移移移,还移个屁,全部改种桃树!”
朱厌:“啊?”
气撒出去,赵璟心里顿时舒坦多了,连忙推着宋微寒,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羲和,我们去别处走走,花儿哪有我好看。”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向前,可这些花就跟长了脚似的,他们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没有桃花,还有杏花,海棠,红的,黄的,白的,总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花。
“就在这停下吧。”宋微寒定住脚步,神色难辨。
赵璟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出口:“羲和,我近来公务缠身,可是冷落你了?”
宋微寒瞥他一眼,冷落说不上,但对方最近确实分身乏术,光是安置他的那些旧部,清算叛贼,以及平衡各方党羽,每一件都是棘手的差事。
以往,赵琼尚有顾向阑和他在旁帮衬,但自打顾向阑被赵琼免职,相位便悬置至今,至于他自己,虽已恢复爵位,却并无实职,自然无从参与朝事。
赵琼的四个亲信,一个马革裹尸,一个隐姓埋名,一个赋闲在家,还有一个,他的下场又该如何?
宋微寒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璟面色骤变:“我为何要处置你?”
宋微寒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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