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呼吸一窒,须臾,才低声道:“你再等我一些时日。”
甫一回京,他便着令刑部、御史台及宗正寺重立云中王谋逆一案,更把宋微寒在平叛期间的种种作为昭告天下,声势之大,只差为后者塑身立庙了。
他原想着等风头过去,再为他安排职位,一步一步慢慢擢升,岂料四叔横插一脚,他唯恐操之过急,适得其反,索性先按下不提,只等把这尊大佛送走,再从长计议。
而这些,都是他们共同的决议。
“是我顾虑太多,疏忽了你,你再等一等我。”赵璟握住他的手。
见他神色黯然,眼中却含着希冀,宋微寒顿生不忍之心,却也只能冷着脸,半步不肯退让。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赵璟手下力道更重,从前两人就算大打出手,亦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如今苦尽甘来,却反而要分崩离析了?
一股酸涩的情绪猛然间翻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
“我为你加封!”
“我想离开建康。”
两人的声音一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赵璟目光如炬,宋微寒同样毫不偏移。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宋微寒放缓语气:“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搁了数月之久,本想着好好同你说个明白,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还是让你瞧见了我失态的模样。”
赵璟舔了下嘴唇,急切保证:“羲和,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什么牡丹、海棠,我都不种了,我本意便是要把相位留给你,若你等不及,我便也无所顾忌了。”
“正因如此,我才非走不可。你是皇帝,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来继承。自古立储无小事,稍有不慎,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八年了,云起,你已经多等了八年,我怎可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前程?至于这丞相之位,有人比我更合适。”
一听是为了子嗣的事,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历朝历代,同宗继位的旧例不在少数,届时,过继一个来,你做太子太傅,我们亲自教养,岂不更好?”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跳,还真叫沈瑞给说中了,还好他先发制人。
他敛下眼底异色,追问道:“你甘愿史册之上,在你的诸多功绩之后,还添上一个好男风,甚至到了绝嗣的地步吗?”
赵璟道:“好男风的还少了?”
宋微寒紧跟着道:“可我不想,我还不想。我不想千百年后,你我的一切被悉数掩埋,世人只知你好男风,却不知你爱的究竟是谁。就算得以留名,我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附属在你身后,我要与你平齐,甚至我要盖过你,可我越是想和你争一个高低,便越觉欲盖弥彰。而我本不该如此。”
此话一出,赵璟立时面如土色。
不对,这绝不是羲和会说的话!可偏偏确实出自对方之口,且字字句句合乎情理,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他想定下心去梳理其中的破绽,却被对方一句接一句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僵立原地,任由他来宣判他们的结局。
“云起,你就允许我软弱这一回。”
第326章 客去何时归(2)
“一定是四叔背着我找了羲和,羲和最是体贴心软,哪里是他的对手?若非他暗中挑拨,羲和怎会如此想?”
盛如初就坐在一旁,一边抿着茶,一边连连应是。这宫里的茶就是好,汤色透亮,入口回甘,待会跟赵璟讨些回去,也给老头子尝尝。
赵璟说到气愤处,甫一回头,便见他双目微阖,摇头晃脑,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当即抬声喝道:“盛永山!”
盛如初立时正襟危坐,滔滔不绝道:“宋羲和君子如玉,品行端良,温厚谦和,卓尔不群,一定是你四叔用你的前途威胁他,他才会迫不得已离开你。”说完,他极力绷紧嘴角,才不至于当场笑出声。
要说宋微寒忧心立储一事,或有几分可能,但要说他自怨自艾,甚至为此远走他乡,甘愿给旁人腾位置,那盛如初是一个字也不信。
再者,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在苍梧王入宫之后说,先是步步紧逼,后是退避三舍,半点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别说对他情根深种的赵璟,便是换作自己,被这般撩拨,恐怕也难以招架。
这等玲珑心思,霹雳手段,谁能欺得了他呀?
见他始终没个正形儿,赵璟顿时就歇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径自坐到一旁,望着地面出神。
盛如初见状,不由心虚不已,本想哄一哄他,岂料刚凑过去,便被对方挥手拨开。
他索性心一横,开口提醒道:“依你所言,宋羲和既曾与你许诺白头偕老,如今却出尔反尔,以他的远见卓识,岂会想不到今日?倘若他早已料到,又何苦与你立下白首之约?难道他在许诺之时,竟半点不在乎你的前途?”
赵璟语气骤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白说。
“我的意思是,宋羲和没你说的那般老实可欺,他那不叫退缩忍让,而是急流勇退。”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初登大位,且正值壮年,现在谈立储还为时过早。于你四叔而言,立储恰恰同样也不急于一时,你现在不肯生,未必以后还不肯生。
他不过是照例走个章程,规劝你一番罢了,若连他也无动于衷,对你不闻不问,宣老将军会怎么想?两位老人家为你奔波筹谋十数年,你也不能刚过了河,就把桥给拆了。
苍梧王他老人家修了半辈子的仙,临了了,难道还会管你榻上睡着何人?还不是你急于向宋羲和表忠,早早把宣宓调回河西,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才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话音一顿,他悄悄瞥了眼赵璟,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是以,看似是你受苍梧王所迫,实则进退维谷的,反而是宋羲和——不是你需要子嗣来稳住朝局,而是宋羲和一定要有个储君来替他堵住悠悠众口。
与其说是你忧心他会不会被谁挑唆,不如说是他担心你会不会被蛊惑才对,先帝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先例?”
闻言,赵璟唇角微抿,双眉似蹙非蹙,目光定定望向他。
盛如初顿时软了腿,拉过椅子,凑到他面前,随后轻咳一声,端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派头:“但立储之事终归不是儿戏,别说他作为你的枕边人,不便开口,就算是我,亦不敢轻易建言。而且,在听了你的陈述后,我敢笃定,宋羲和压根就不想跟未来的储君有过多牵扯,又何谈去做什么太子太傅?”
赵璟思忖片刻,追问道:“此话怎讲?”
盛如初反问道:“假设你就是那个被过继来的储君,试问,你会如何想你的‘父皇’,又会如何想实际履行了教养之责的‘父亲’?”
赵璟眉心一跳。
盛如初毫不避讳点出他内心的想法:“起初,他可能还会演一演‘父子情深’,但等做了皇帝之后,他是会感激宋羲和给了他做皇帝的机会,还是恨不能尽快除去这个污点?再者就是,伴君如伴虎,天子之师,啧,有几个善终的?”
“我原意是想为他谋一个更稳妥的前程,如今想来,倒不如就把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进退。”赵璟喉咙微微一滚,片刻之间,便已打消了让宋微寒去做太子太傅的念头。
盛如初满脸的孺子可教:“有皇帝做靠山,谁还想着去攀扯什么储君,这不是舍本逐末吗?你有闲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养好身子,一辈子和他不分离。”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只可惜,他如今去意已决,你……”
“我放他走。”赵璟打断道。
盛如初眼前一亮,颇为纳罕:“你怎么忽然就开窍了?”
赵璟解释道:“起初,我的确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我自认为羲和百般筹谋,他却毫不领情,还说什么要跟我争一个高低,我便觉得他受了挑唆,心中又气又恼,既气他不相信我,又恼他执意离我而去。直到适才经你一番点拨,我方冷静下来,兴许…那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四叔虽久在苍梧,但一向最疼爱我,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所有同宗兄弟里,对我最毫无保留的。若我将来有意过继子嗣,首要考虑的便是四叔这一脉。于羲和而言,不论他做不做太子太傅,就算是为我,也断然不会轻易冒犯我四叔。正如你所说,当此情形,唯有急流勇退,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停了停,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以羲和的品性,与其说他想和我争个高低,不如说他不得不和我争,但不论是高,还是低,恐怕都不能让他遂意,因为这并非他的本意。
刚刚我还在想,做皇帝真是不快活,处处都有人跟我作对,但仔细一想,正因为我太快活,才会只顾着自己,到了这个位置,得到才是最轻易的,反而是失去才难,我今日实在是太不该了。若羲和想走,就让他走。心困樊笼,即便身在太虚,亦不得自由,倒不如放他归去。”
盛如初轻叹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你能想清楚,是最好不过了。不过,你也不必太忧心,苍梧王迟早会回封地,等过了风头,宋羲和没准就回来了,届时,你便可名正言顺拔擢他为丞相,岂不……”
赵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要立你为相。”
盛如初顿时跳起来:“什么?!”
赵璟幽幽道:“云中王作乱期间,你经略后方,绥靖安民,颇有萧何之遗风,于情于理,这个丞相之位,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盛如初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哪里有那个本……”
赵璟微微拔高声音:“他日,你居丞相之位,所举贤才,若无出格之处,朕概无异议。”
“臣——谨遵圣旨。”盛如初立即下堂,像模像样给他鞠了个礼。
行完礼,他又坐回去:“那宋羲和呢?你准备给他安排什么官职?”
赵璟理所当然道:“自然如你所说,与我密不分离。”
盛如初倏地瞪大眼睛:“你要立他为后?!”
赵璟瞥了他一眼:“我决意设立内朝。”
盛如初:“哦。”
惊异过后,他随即了然:“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什么叫我有萧何之遗风,我看在你眼里,我才是那个老实可欺的。”
赵璟嘴角微扬:“你可是我的肱骨手足。”
盛如初干笑两声:“臣愧不敢当。”
说罢,他再度起身:“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便回去了,万一景明回来,再与我错过了,可怎么办?”
赵璟随口问道:“他还没回京?”
“是啊,他府上的人说,自他被免官后,便日日寡欢,索性云游去了,谁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别说你舍不得宋羲和,我可比你苦多了。”一边说着,盛如初脚步不停,仿佛只要他快点赶回去,便当真能再见到顾向阑似的。
……
赵璟回到寝宫时,宋微寒正坐在窗边看书,日光从窗棂透进来,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把他的脸拆得四分五裂。
他清晰看见对方的耳朵动了动,随后,翻了一页,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就是那张纸,被他轻飘飘地拨了过去。
他坐到桌案的另一边,两人的手只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听见自己说:“你打算何时启程?”
宋微寒动作一顿:“按章程来吧。”
“好。”
再无下文。
虽说早已下定主意,但一见到他,赵璟的心便再度动摇起来,他僵着脖子,起初还不愿看他,过不多会,还是忍不住转了头。
这样无风无雨的日子,如若没有今日的风波,或许转眼就会随风而逝,但现在,每个瞬间都变得深刻而厚重。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这时,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寂静。
赵璟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他看的是《左传》,他有些不解,这书如此无味,有什么好笑的?
他轻咳一声,干巴巴问道:“怎么想起看《左传》了?”
“我刚刚去建章宫找你,发现你不在,无意在书架上看见这本书,一时鬼使神差,就拿来看了。”宋微寒答得自然,仿佛置气的只有赵璟。
赵璟抿了抿唇,才又道:“你笑什么?”
宋微寒把书翻转过来,放到他眼前。
赵璟顺势一看,郑伯克段于鄢?他疑惑抬头。
宋微寒指了指字:“你读一遍。”
赵璟便定下心,仔细默读起来。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赵璟还是不解,这不就是讲了郑庄公因其母姜氏过分偏爱次子,两人大打出手,发誓再不相见,最终在颍考叔的劝说下,母子二人于地道内冰释前嫌的事吗?
宋微寒忍着笑:“你把最后几句再读一遍。”
赵璟顺从读道:“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母子如初。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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