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甫一进了偏殿,便见阶前卧着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看着年岁不大,两手圈着墙柱,约摸是睡了。
赵璟微微弯起唇,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宋牧。”
宋牧猝不及防被拍醒,他茫然地抬起眼,见是赵璟,当即惊坐起来,又在脸上掐了几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慌忙抱住他的腿:“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他向来怕极了这个阴晴不定的活阎王,如今见了却禁不住热泪盈眶。
赵璟眯了眯眼,这乐安王府里的人,还真是活宝遍地:“本王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宋牧一愣:“找我?”
赵璟一把将他提溜起来:“你去收拾收拾,明日随本王一起去守陵。”
宋牧当即连连颔首:“王…王爷,这……”似是想起什么,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嗫嚅道:“这是您先前摔了的,小人扫了上头干净的又装了起来,我家王爷临行前嘱托过小人,这药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赵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住药:“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一手攥着瓷瓶,孤身行至殿外,仰首远望。许是今日的夜色太暗,悬月也被墨云掩了去,却反倒衬得四散的星儿格外明亮。
一别已近二旬天,君可曾、念及与我?
彼时,宋微寒一行正坐在夜幕下烤火取暖。月色如水,三人坐在篝火前,各怀所思。
建康在南,而冀州属北,这之间隔着上千里,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他们马不停蹄一连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此刻也才堪堪进入徐州地界。
日夜兼程,又是骑马又是坐马车的,宋微寒只觉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看对面的闻人语一脸浑然不觉。他不禁暗暗感叹,江湖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倒显得自己有些上不了台面。
长久静默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素衣女子,终究还是把揣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道长,既已出了扬州,也是时候告诉本王究竟出了何事了罢。”
闻人语脸色一暗,短暂沉默后,正色道:“实不相瞒,冀州已有数座郡府染上时疫,若不及早控制,恐生大乱。”
宋微寒瞳孔一缩:“既是时疫,何不早早道明,本王也好上达天听,随后再派人下去整治。”
闻人语摇了摇头,解释道:“时疫只是一个简扼的说法,贫道暂时还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与其说是’疫病‘,不如说是’恶鬼附体‘,每每病发,染疾者便性情大变,时而疯癫,时而静默。
其次,这病其实并不会传染,但一旦沾上,便如被精怪吸去精血一般,形容枯槁,死相极惨。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古怪的特质。”
宋微寒背后一凉,总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冷:“什么?”
闻人语瞥了两人一眼,缓声道:“嗜/欲。”
宋微寒脸色微变,他还没听过哪种病会有这般“奇症”。
一旁的宋随则一语道破玄机:“所以,这病是从花楼柳巷传出来的。”
“是,因此坊间又把它叫作’神女传梦‘。”闻人语弯了弯唇,继续道:“这疫病来得实在蹊跷,贫道一路探寻,最终发觉这’病‘极可能源于天家。”
闻言,宋微寒心底一惊,这东西竟与皇族有关,怨不得闻人语一定要等到出了扬州地界才肯说出来。
而冀州的皇族只有云中、定襄两位亲王,年初的金明宴定襄王并未来朝,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等等!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他不动声色扫了女人一眼,他信闻人语,是因为她是江湖神医,又是原主的故交,救百姓确实也符合她的人设,但如今牵扯到皇室,那可就不只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了。
此事还有待商榷,他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暗暗打定了主意,宋微寒索性就不吭声了。
不一会儿,闻人语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朝他笑道:“王爷可歇好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也跟着站起来,稍稍活动一下手脚,应声道:“嗯,早日到冀州,也好看看它究竟是何方圣神。”
闻人语却道:“在回冀州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广陵。”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她:“去广陵?这岂不是绕了远路?”
闻人语抬起袖子拿出一个纸筒,又从中抽出一章羊皮小纸,只有巴掌大:“这是贫道此前钻研出来可以延缓病发的方子,但治标不治本,贫道想,若再加一味药,会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宋微寒心下了然:“这药长在广陵?”
闻人语点了点头:“也不能说是长在广陵,但它如今的确身在广陵。”
宋微寒略一沉吟,低声追问:“莫非此物在广陵王手中?”
闻人语轻笑一声:“不愧是乐安王。”
宋微寒却笑不出来,怨不得她要带自己过来,敢情是想让他从广陵王那儿拿东西,但他可不认为这位公然与皇帝作对的亲王会乖乖地把东西给自己:“不知这味药叫什么?”
闻人语把药方递了回去:“封喉。”
“封喉?”宋微寒动作一顿,这药名听着可不像能治病救人的样子。
闻人语也不遮掩:“不瞒王爷,这封喉乃世间罕见之毒物,然,万物各有其道,若是用法得当,毒物也能成为救人良药。”
宋微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不知道长是如何得知广陵王种了此物?”
闻人语苦笑一声,答道:“数斯在那儿,贫道与他师出同门,自有追踪的秘法。贫道的这位师兄嗜毒如命,从前养在师父膝下时,便一直心心念念移栽一株封喉为其所用,如今他停在广陵王府周边已有数月之久,除了封喉,贫道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吸引他。”
宋微寒暗暗皱了皱眉,看来这趟广陵之行他是非去不可了。事关先乐浪王之死,数斯到底有没有下过手,亦或到底是不是赵璟下的命令,他都必须亲自见一见数斯。
“此外,我们还需求得数斯的帮助。”闻人语敛下眼,神情黯淡:“贫道并不擅毒,于封喉只闻其名而不知其用,因此,我们还需找到数斯,只是…靖王落于您手,数斯恐不会轻易答应,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必要时,可……”话音到此,余下心照不宣。
宋微寒颔首应声:“既如此,我们还是快些启程,早一日抵达广陵,也能早一日回冀州。”
一脚方踏上马车,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不禁回身看向高悬的明月。他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归,再见时,那个人是否已经挣脱管制,有了一番作为?
闻人语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天际,随后又把目光再次移向他,双眉微微一蹙。
似是有所感应,宋微寒也回望过去,并报以和善一笑。
见状,闻人语疑虑更重,她行医数十载,对气息极为敏锐,只觉得眼前人似乎有些陌生,但一时也说不出究竟错在哪儿。
再者,她在给宋微寒验伤时,在他体内发现了剧毒,按理说,他积毒已深,早就不可能活下来了,可如今却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冲自己笑。
真是奇了。
第42章 敌我难辨
转眼就到了三月,冷冬的寒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尤是春雪后,连四面吹来的风都夹着一股充满生机的暖意。
彼时,赵琅已搬离皇宫、住进了修好的王府,这一日早朝散后,他一如既往坐着马车回府,一脚进了正殿,心里忽然念及赵璟,遂开口问向身后之人:“人到了?”
昭洵随手接下他递来的大氅,一面道:“快了,约莫今晚就能到。”
赵琅脚步一顿:“这么配合?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昭洵心领神会:“爷,可要属下去添一把火?”
赵琅一路拾阶而上,径直进了内室:“罢了,既然他如此’顺从‘,本王又何必去找他的不痛快。”
昭洵将大氅挂好,又伺候他换下官服,末了,才不紧不慢提醒道:“爷,结盟的事,靖王那边依然没有回音。”
“本王挑唆叶芷害他不成,他心里自是记恨着,慢慢等罢,他迟早会找过来的。”似是联想起什么,赵琅的眼睛里隐隐泄出一丝冷意:“不过,本王倒是小瞧了宋羲和。”
原以为宋微寒不过是个投机之辈,不料他行事作风如此变幻莫测,不好好把握住挟天子令诸侯的绝佳时机,却要回乡拜父母,这算是讽刺他们吗?
他自己是撂担子不干了,后续却不给个利落的收尾。以琼儿的个性,他认定了皇帝这份差事,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有所动作,自己必须得想办法拦住他,否则,一旦他和赵璟正面杠上,他过去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昭洵立在一旁,见他神思不定,不由开口提议道:“爷为何不愿信皇上一次?若得爷相助,再添上乐安王,纵靖王有三头六臂,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琅沉下眉,没有应声。
昭洵当即俯首告罪:“属下多嘴。”
赵琅随意挥了挥手:“你以为他从前一路青云直上是运势所造?他曾经的敌人,远非今日的宋羲和所能比拟。龙游浅水,终究会重回湖海。
本王可以容许琼儿去拼、去闯,去接触他往日接触不到的风雪,但作为兄长,本王必须得在关键时机拉他一把,有些恶果,他承受不了。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更多的可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王死不足惜,但决不能为了万中之一的胜率,拿他的性命去赌。”
说到此处,他无意再继续话题:“继续监视叶芷的行踪,务必把握住她,她还有用处。好了,你出去吧。”
话音刚落,倦意便蜂拥而至,他掀开被褥卧了进去,甫一合眼,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将他裹挟着、直沉到冰冷的湖底。
他极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滚动起伏的湖水,一张稚嫩的脸缓缓浮上眼前。
“宝儿。”
一声轻唤传来,等他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副夜景。夜幕下,他看见一个被簇拥在人群里的孩子。
那…就是传闻里的大皇子么?
年仅八岁的赵琅缩在母亲身后,一双眼却禁不住向前张望着,正这时,那个孩子却忽然转身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他呼吸一滞,人也险些跌倒。
小侯爷?不,不是小侯爷,他很快区分出了二者的不同,这个哥哥的眼睛里有着他所不能理解的情绪,他只觉得害怕,那是沈家小侯爷绝不会有的眼神。
正当他迟疑着是否再看一眼时,一道清脆的碎声从身后传来,他忙不迭回身看去。刹那间,黑夜变作白日,眼前景也从皇宫换成马场,恼人的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适才还被簇拥着少年此刻正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碎裂的镯子,他垂着脸,双肩轻轻打着颤,赵琅不由伸出手,方走了两步,便被一熟悉的唤声叫住。
“宝儿,过来。”
赵琅猛地惊坐起来,思绪却鬼使神差地再次倒回那个梦,直到画面定格在一张神情乖张的稚嫩面庞上。他遏制不住地喘着气,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鬓发和后背汗湿了一片。
长久平复后,他在心底默念出一个快要忘却的名字。
赵珂。
“九哥?”赵琼原本正趴在床边补眠,听到响动后也跟着惊醒过来,他恹恹地睁着眼,显然没有完全清醒:“你怎么了?”
赵琅身形一定,繁杂的思绪顷刻收回,他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这才转身看向他,嘴角上扬:“琼儿,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九哥这边睡得正香,冷落了我家琼儿可如何是好?”
“我就是…突然有些想九哥,就过来了。”即便赵琅有心隐瞒,但他狼狈的脸色却瞒不了赵琼,他虚虚握起青年的手,关切道:“九哥可是做噩梦了?”
赵琅顺势点了点头,还煞有其事地吓唬他:“是啊,九哥梦见一只大虫,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若非琼儿在这,九哥恐怕就要被它吃了。”
赵琼被他逗笑了:“九哥又在唬我。”
见他笑,赵琅也跟着笑,只是这笑意怎么也无法抵达眼底。他绝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第二个赵珂,或是第二个赵璟。
心念一动,便展臂将少年圈在怀里,手也落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低声喃喃:“琼儿还是琼儿,真好。”
赵琼却是一怔,他不禁联想起冬祭案里自己的那个胡乱猜测,待自己这样好的九哥,真的会是幕后黑手吗?
……
“据仵作所验,那头牛确实用了药,但臣切开它的胃,并未发现用药的痕迹。”男人立在堂下,腰部微微弓起,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赵琼凝眉:“你的意思是,那毒物是从外部进入牛体内的?”
“是,臣以为、那贼人应当是用了铁针之类的利器,毒融于血,才会绕开重重检验。”说到此处,沈瑞话锋一转:“不过,臣在刑部守了数日,并未等到有人来’取‘走’凶器‘。”
赵琼也沉了脸,那头牛毕竟是祭品,又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否则他一定直接将它剁碎了,好看看这里头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
会是乐安王干的么?不,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又是被他送上皇位的,他决不会当众自打自脸。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