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并未被他有意无意的挖苦刺到,而是用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似笑非笑:“托你惦念,还不错。”
数斯促狭一笑:“不知您此番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就希望你能跟着这位…乐安王进一趟广陵王府,届时我会教你一番说辞,你照着背就是。”赵璟径直坐了下来,继续道:“当然,事后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的。”
数斯眸光一闪,正面看向宋微寒,脸上也迅速堆起笑:“您这真是折煞草民了,能为二位王爷效劳,是草民的荣幸。”
赵璟当即板下脸,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莫要再说这些虚的,一码归一码,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本王还是懂的。你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要允以酬谢,否则,倘这事传出去,不得坏了本王的名声?”
数斯朗声一笑,也不再推托:“既如此,草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草民这副肉身您也知道,就这一日光景能用,敢问可是即刻就动身?”
“不急,申时再去,至于现在……”赵璟顿了顿,回望向宋微寒:“就劳你想个法子把你那师妹支开了。”
“这个好说,那,您二位就先请稍等片刻,草民去去就回。”说罢,数斯有模有样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后退身而出。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分明是一张十岁出头的脸,行为举止却老道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态度也不像他之前见到的那几个跟随赵璟的人,果真如闻人语所言,是受了招安,而非投诚。
“怎么不说话?”人一走,赵璟又没皮没脸贴了过来。
宋微寒:“我在想,你适才可真像个老江湖。”
赵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一叹,无奈道:“没办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向来自成一派,跟他们摆官架子没用,人太散,剿也剿不清,不如随他们去了,必要时嘛,也可以成为朝廷的一把快刀。”
宋微寒抿直了唇,没有应声。的确,江湖人没有依托,用起来确实比朝廷里的人更干净,可赵璟怎么就露了马脚呢?
“冀州的时疫,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让闻人语自己说去,咱们没必要欠这个人情。”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他去替郡主’治病‘吧?”
赵璟歪过脸:“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擅毒吗?”
甭管有没有,眼下他们能用的就这么一个。不得已,宋微寒只能硬着头皮把人领去了广陵王府。
章犁一见是他,不由皱起脸、哈着腰,苦口婆心道:“王爷,恕小人失礼,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眼下这一时半会恐怕不便接见您。”
“不知广陵王何故大动肝火?”宋微寒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明知故问。
见他不肯走,章犁只得耐住性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得了场怪病,久治不愈,前些时日来了个自称闻人神医的江湖骗子,一见小姐,拿不出方子不说,一会说小姐没病,一会说小姐有病,您说,这不纯纯胡扯么?”
宋微寒暗暗发笑,面上却一派正经:“此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得知郡主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位先生来给郡主医治。不知如此,本王可还能进这道门?”
章犁腰一振,原先萎靡的神情立即精神起来:“能能能!王爷请随小人来!”
说着,一脚踹过杵在一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老爷!就说小姐有救了!快去!”
再等他把脸转向宋微寒,又是一副褶子成精似的笑颜,章犁一边笑,一边弓着腰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不多时,赵承君就从内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几乎一脚就要给两人跪下来:“还请先生救我儿!”
宋微寒慌忙将人扶住:“王爷不可!”
赵承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看向一旁戴着斗篷的数斯:“想必这位就是——”话未说完,一张熟悉的脸庞便倏地映入眼帘,他当即色变,厉声喝道:“是你!”
说着,他一手拂开宋微寒,语气不善:“乐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微寒仍是一脸镇定:“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数斯今日来,是替郡主治病的。”
赵承君目露狐疑:“他会医病?”
宋微寒笑了笑:“旁人救不了,但郡主的病,还是可以一试的。”
赵承君仍皱着眉:“怎么试?”
宋微寒却卖起了关子:“这法子颇有些门道在里面,眼下这一时半会,羲和也无法向您一一道明。不如这样,您先带我们去见郡主,等亲眼看见,您或许就能明白了。”
赵承君此时也定了下来,他警惕地瞥了眼数斯,复又看向宋微寒,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故而不肯把法子说出来。
见他不吭声,宋微寒便稍稍透了些口风出去:“郡主所患心疾,积久成毒,再耽搁下去,怕是……”
赵承君目光一凛,左右三思后,料他也不敢诓骗自己,便勉强应了:“你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内院的一间古朴典雅的闺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角,两眼痴痴,面色惨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此女正是广陵王之女——文昌郡主赵璃清。
见几人进来,一旁随侍的丫鬟立即退到一旁,赵承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言语神态一改之前:“闺女,闺女。”
赵璃清转了转眼,艰难回了声:“阿爹。”
赵承君轻轻“诶”了一声,又细声细气地问询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赵璃清茫然地偏过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想吃莲子汤,甜、甜的。”
赵承君咧嘴笑了声:“好好好,阿爹这就让人去做,多放糖,我家闺女爱吃甜。”
见他笑,赵璃清也跟着笑。
又过了一会儿,赵承君总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两人:“不知你要——”
宋微寒给数斯递了个眼神,数斯立即上前两步:“失礼了。”
赵璃清抬起眼,迷迷糊糊看了他好几眼:“你、你是——数斯?”
数斯眯眼一笑:“郡主好记性。”
赵璃清扯了扯嘴角,似嗔似笑:“你、你以前总想从我手里骗东西,我当然…不会忘记……”
一旁的宋微寒暗暗挑了挑眉,不曾想他二人竟有这样的交集。
数斯也不尴尬:“郡主既然记得草民,也该记得草民擅长什么。不久前,草民听闻郡主身受剧毒,因而特意赶来帮郡主瞧瞧。”
“那就有劳了。”赵璃清缓缓把手腕伸过去,面上却丝毫提不起精神,似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数斯伸手搭在她手腕上,垂眉半阖起眼,端的是一副极老练的做派。须臾后,他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微变,语气也沉了下来:“还请王爷随草民过来。”
赵璃清当即叫住他:“就在这说吧,是生是死,也好叫我心里有个数。”
数斯与赵家父女对视了一眼,无奈一叹,沉声道:“郡主所中之毒为青睛虎蝎毒,日积月累下,如今五脏俱损,六腑亏虚,已是…已是大限。”
赵璃清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是一笑,泪珠却不自觉流了出来:“阿爹,你看,我早就说过,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咱们家都被我拖累了。”
赵承君登时拧紧了眉:“你又在胡说什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阿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救你救谁?”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向宋微寒:“你看看你带来的什么人,什么毒不毒的,那青……”话至此,便见迎面的青年一脸凝重地冲自己摇了摇头,他顿时喉咙一哽,回身望了望数斯,又望了望他,下一刻,登时跪倒下来,声泪俱下:“还请先生救救我儿!”
数斯将人扶起,目光直视一旁的赵璃清:“不瞒二位,草民确有一法可救郡主,然,此法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可能……”
赵璃清道:“是生是死,皆为命数,不强求,不自弃,先生若有药,就用吧。”
余下几人也纷纷看向数斯。
数斯不禁有些汗颜,稍舒了口气,正色道:“草民用的这个法子,想必几位心里多少已经有底了。”
赵璃清接道:“可是以毒攻毒?”
数斯略一颔首:“正是如此,草民会开方子下去,早晚各一剂,三日后,若郡主呕出体内污血,这病便能除了,若不能,就只能请王爷料理后事了。如此,你们可还要试?”
赵承君与赵璃清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试。”
数斯微微一笑:“好。”
出了院子,赵承君立即追上宋微寒,笑呵呵道:“贤侄呐,你那到底是什么法子?”
宋微寒慢下脚步:“看来王爷已经看出那是羲和的主意了。”
赵承君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数斯那厮我还能不知道,先是朝廷钦犯,后被招安,一个江湖术士,他能会什么医术?”
宋微寒无奈笑了笑,答道:“医理中将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绪并称为’七情‘,此七者,可定阴阳,平虚实,然一旦失衡,则极易移情生病。
郡主确实没有中毒,却也真正为疑病所扰。古医中的’情志疗法‘,讲的就是这个,郡主为心所欺,我等便借其欺而反欺之。”
赵承君这才恍悟:“所以适才那番话都是有意说与小女听的?”
宋微寒笑着颔首:“是,王爷只需按着数斯的说法做便可,待郡主呕出污血,则药到病除。”
赵承君连连点头,忽而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态度,不由有些尴尬,一边挠头一边道:“此番多谢贤侄了,你赵伯伯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你也知道,我这个王爷也不是靠读书弄过来的不是,我和你父亲是老相识了,那什么…嗐,先前的事,你莫要放在心里。”
宋微寒失笑道:“王爷放心,若羲和心中有怨,今日也不会登门了。”
赵承君一怔,随即朗声笑道:“你这小子,实实在在合我眼缘,姿态端正,全不像京城里那些自视清高的酸儒,恰好建康离广陵也近,你若尚未婚配,倒是可以来做我女婿。”
宋微寒弯了弯唇,语气温和:“承蒙王爷青睐,儿女之事,还是得看郡主的意愿。”
赵承君连连道:“是是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过问,走走走,喝酒去。”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逐渐在数斯的目光中远去,他搓了搓手,抿住的唇角微微一翘。
“女婿?不知这消息卖给靖王,能值几两银子?”
第55章 来者不善
赵璟有意承下广陵王的情,因而对文昌郡主的病格外上心,孰料她如期呕出污血后,病情却骤然急转直下,至今已昏睡了整整两日。
对此,宋微寒颇为头疼,那日郡主分明已经能下地走了,怎么他一离开,人就又倒了?但疑心归疑心,他也只能顶住压力再次进了广陵王府。
再见郡主,她显然比先前虚弱太多,面色发白不说,两颊也瘪了下去,看着十分萎靡。
“得罪了。”宋微寒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她这副情状莫名似曾相识,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搭到她手腕处静心诊听起来,一边诊着,目光却直指对方的脸。
半晌后,他招来侍女:“这两日郡主可有进食?”
侍女摇了摇头:“不曾。”
这就对上了。宋微寒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广陵王道:“可否劳烦王爷回避片刻?”
赵承君张了张口,又绕过他看了郡主两眼,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有劳贤侄。”
宋微寒略一颔首:“请王爷为郡主准备些膳食。”
赵承君眼睛骤亮:“你的意思是……好好好,我这就去。”
说罢,便带着几人退了出去。至此,整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宋微寒和赵璃清两人。
“人已经都走了,郡主还要再继续’睡‘下去吗?”
四下短暂静了一息,床上的人儿也终于悠悠转醒:“果然瞒不住你,那日也是你在背后为数斯出谋划策吧。”
“这句话应由在下来说才是。”宋微寒弯了弯唇,学着她的语调念了句:“果真瞒不住郡主。”
赵璃清并未被他的“幽默”逗笑:“你究竟是谁?”
宋微寒没想到广陵王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的身份,短暂错愕后道:“在下姓宋,名……”
“乐安王。”赵璃清面色不善地打断他,就连虚弱的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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