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4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微寒登时正襟危坐:“你莫要乱想,我真没有其他想法,我当时确实是因为看出郡主无意与我才这么说的,若她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意思,我...不,除了你,不会有人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被子一卷背过身去:“睡了。”

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错了,不会再有下回了,云起,你睡了吗?”

见他没有应声,宋微寒只好顺势躺回去,手也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气了。”

赵某人总算发话了:“我一介阶下囚,哪儿敢跟您置气啊,莫说这个文昌郡主,你就是把卫良人也纳了,我也得好声好气贺您一声王爷好福气。”

宋微寒立即收紧了手,脸也凑到他耳后:“亲一下。”

赵璟不满地转过身:“你到底有没有听......”

宋微寒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云起,我好喜欢你。”

“......”

......

四月中旬,贡院大开,逾期近两月的会试终于姗姗来迟。第一轮会试前夕,顾向阑递名帖拜见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容文翰容太傅。

这位大乾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顾相爷如今虽已官居高位,但面对曾经提携自己的恩师,仍一如当年,毕恭毕敬,祛衣请业。

他微微弓着腰在会客厅等了好半晌,容老太傅才不紧不慢露了面。容文翰现今已年逾六旬,但依然精神矍铄,可见隐退的这些年过得十分自在。

顾向阑朝他俯首作揖:“老师。”

容文翰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坐到上位:“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向阑微微抬起脸:“听闻老师回了建康,做学生的自应登门拜望。”

容文翰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当老夫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老夫是老眼昏花了,但这心还没瞎。”

饶是被当场揭穿,顾向阑仍一脸的不卑不亢:“老师言重,学生是诚心来看望您的。”

容文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毫无缘由地开口问道:“景明呐,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年拜入老夫门下,哪一年入的仕?又是哪一年坐上今日这个位置?”

顾向阑沉了沉腰:“回老师的话,学生是元初十五年初进了老师的门,同年入仕,十九年拜的相。”

容文翰轻叹一声,幽幽道:“还记得就好。算起来,你也做了老夫八年的学生,七年多的官,三年的丞相。这些年,老夫能教你的都教了,能看的你也都亲眼看过了,合该明白自己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顾向阑作势就跪了下来:“承圣天之睐,蒙恩师之德。”

容文翰垂眸看向他:“老夫你就不必奉承了,老夫能给你的不过几本圣贤书罢了。你要时刻谨记,你是举人出身,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天给你的。天在,你在;天不在,你也就没了去处。”

顾向阑垂首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容文翰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老师。”顾向阑慢腾腾地站起身,低垂的脸顿了一顿,终究还是问向容文翰:“春风将临,却见浮云遮眼,学生愚昧,还请老师指点一二。”

容文翰目光倏地一定,直望了他好几眼,才咬着牙根笑了两声,既是气、也是喜:“顾景明啊顾景明,大乾有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呐。”

停了停,他又向他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顾向阑缓步凑了过去:“老师。”

“你硬是要问,老夫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但能说的却也不多,你自行领会。”说到此处,容文翰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大乾虽设有科举,但这么多年下来,春风始终吹不到底下去。有道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天要用人,只看门第德行还远远不够。”

顾向阑却好似没抓住重点:“如今不正是治平之世?”

容文翰在他胸口拍了拍,一字一句道:“山河不乱,人心乱呐,人心乱了,社稷也就乱了。”

顾向阑不禁敛容屏息:“敢问老师,不知这春风将要吹向何处?”

容文翰道:“吹向瑶树,也吹向庄稼。”

顾向阑登时噤声,沉寂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着他,容文翰眉毛微蹙,须臾后,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老夫也是从你这个位置过来的,你的难处,也曾是老夫的难处。上有圣天明主,下有百官社稷,上面要顾,下头也要管,稍事不慎便是国之罪人。丞相这个位置看着风光,但这他娘的哪是给人干的?”

顾向阑苦笑一声:“老师。”

容文翰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陡转:“不过,你也不用怕,当今虽青春年少,然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前人?此行看似不妥,但他毕竟是天,天在头顶上,看的比我们更高、也更远。”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学生明白。”

容文翰微微露出笑来:“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你可还记得李诗仙的那首《留别广陵诸公》?”

顾向阑道:“记得。”

容文翰温和一笑:“背来听听,从’中回圣明顾‘开始背。”

顾向阑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

“行了,背到这儿就可以了。”容文翰兀地打断他,语重心长道:“老师还是那句话,有圣明,才有你顾向阑。你今日之功绩,仰赖的是天恩,承蒙的是天德,行奉的是天意。

做丞相是累,但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骑虎不敢下就想办法慢慢顺下来,但绝不要妄想攀龙,你做不了仙,也做不了鬼,你只能做人,大乾需要你这个人。”

言至于此,容文翰也终于下了逐客令:“老夫这刚回京,宅子里还有诸多事宜尚需处理,就不留你用饭了,回去吧。你也要记得好好歇息,明日便是会试,你这个百官之长可得记得把好关。”

顾向阑道了声是,正欲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段苍老的陈述。

“昔年武帝举兵起事,老夫一个乡野秀才,承天不弃,跟着做了什么行军参谋。老夫哪里懂什么行军布阵,就在营里教将士们识字念书,彼时,大伙都以弟兄相称,老夫自认才疏学浅,不敢妄为人师,但到底还是收了五个学生。

一个是当今,一个是云中王,一个是先帝的五皇子,一个是盛家小子,还有一个就是你。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走的走,下狱的下狱,到如今只有你还在老夫膝下。老夫已经六十多岁了,没几年活头了,景明呐,你还年轻,可得走在老师后头。”

“学生谨记师训。”

出了太傅府,顾向阑驻足停在街边向上望去,耳边人声不绝,头顶乌云翻涌,谅他心性稳重,此刻也不免有些失魂落魄。

这两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老爷,要回吗?”一直守在府外的小厮满月见他出来,立即走了过去。

“嗯。”顾向阑向前走了几步,抬脚正要踏上轿子,余光忽然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便又退了下来:“你们先回去。”

满月应声称是,领着轿夫原路折返。退回来的顾向阑还站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身着青衫、体态挺拔的青年进了太傅府。

盛郎中?他来找容太傅做什么?

第57章 山雨欲来

“老爷,顾相好心来探望您,您一通教训下去,委实太伤人了。”目送顾向阑离开后,一旁的老管家禁不住为这个打小看大的孩子打抱不平:“好歹他也是您的得意门生,现今又做了丞相,多多少少要顾全他的脸面。”

容文翰浅呷了口茶,不慌不忙道:“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为了探望老夫?他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

老管家颇为不解:“这…此话怎讲?”

思及那个性情端重的学生,容文翰深深叹了一声,斑白的眉毛也好似枯萎了许多:“先帝让他继承老夫的衣钵,就是要靠他平衡世族和皇权,老夫如今退了,维系朝纲的担子就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而今先帝不在,底下这些人都耐不住了。科考是朝廷的命脉所在,皇上暗中将老夫调回,其心昭然若揭。景明这个孩子是预感到要出事了,因此来跟老夫讨饶来了。”

老管家这才回过味来,正欲开口,却被一道爽朗轻快的呼声抢先截去了话头:“老师——”

未见其人声先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老管家不由喜上眉梢,垫着脚翘首以望:“老爷,是盛二公子!”

“这个小祖宗怎么也来了?”容文翰登时板起了脸,眼尾的褶皱却随着这轻快的声调层层荡开。

来人快步行至正堂,又倏地停下脚步,先是有模有样给两人作了一揖,再一抬头,露出狡黠的笑:“老师,洪丰叔。”

容文翰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老师。”

盛如初眨了眨眼,故作哀戚道:“老师这是说的哪里话,学生一听说您今早到了建康,当即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不成想这一见面,您就要冤枉学生,真真是伤了学生的心。”

容文翰指着他看向一旁的老管家,一边笑一边骂:“你瞧瞧,你瞧瞧,我这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先怪起我来了。”

老管家也跟着笑:“还不是您平日里太惯着了。”

见两人笑了,盛如初这才大喇喇地坐向一旁:“学生一路走来,早已经唇干口燥,不知老师可否赏口茶给学生吃?”

容文翰招了招手,老管家当即唤人传了茶来。

盛如初瞧着碗里的粗茶,又看了看一旁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君山银针,不禁又委屈地努了努嘴:“老师当真偏心。”

容文翰瞟了他一眼:“粗茶解暑。”

“老师此言极是。”言罢,盛如初仰头一股脑把茶咕咚咕咚全喝了,末了还不忘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容文翰眉毛一抖,他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

盛如初抹去嘴角的水渍:“数年不见,老师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容文翰毫不领情:“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炼。”

盛如初笑弯了眼:“这要多亏老师教得好。”

“小王八蛋!”容文翰笑骂一声,随后追问道:“今日在朝上可有听到、学到什么,说与为师听听。”

盛如初顿时心虚不已:“学生一个小小五品官,满朝文武排下来,都已经排到末流了,哪里听得到他们的高谈阔论。”

容文翰似乎并不意外,但满含笑意的眼还是禁不住颤了颤,他什么也没说,仅仅停了一息便起身道:“也好,今日不谈政事,来,陪为师下盘棋,这回你总没有托词了罢?”

盛如初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步追上去:“学生哪儿敢呐,这就来,这就来。”

两盏茶后,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池塘边的柳枝无力地垂向水面,忽而,天空中闪了几声闷雷,一颗雨珠滴了下来。盛如初用手沾去额上的水珠,心中一动,便起身告辞:“老师,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训我了。不知老师可否借把伞给学生,学生改日再来拜会?”

容文翰许是尽了兴,也不拦他:“你去找洪丰拿吧。”

盛如初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沿着原路折返,方走了几步,平稳却不失旷放的吟声突然从耳后传了过来:“忆昔作少年,结交赵与燕。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

他脚步不停,心里却不自觉跟着默念了起来:“空名束壮士,薄俗弃高贤。中回圣明顾......”

一脚踏出太傅府,雨便下下来了,细细密密地砸在地上,瞬间晕成一团。街上的行人四处流窜躲雨,盛如初一边哼着诗,一边不紧不慢撑开伞,谁料一转眼,便瞧见站在对面的男人,还未出口的小调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顾向阑的头发已经湿了小半,额前碎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相较于平日一丝不苟的沉闷,此刻的顾相爷看着极其随性,且一眼就抓住了盛如初那颗孟浪贪欢的心。

盛如初没想到他还等在外面,此刻再想回避已为时晚矣。

“我道昨夜何故吉星高照。”短暂思衬了一番对方的身份及行事风格,盛如初立即笑着迎了上去:“相爷可还记得下官?”

顾向阑望着他,平静地念出了他还没来得及念下去的诗:“乘兴忽复起,棹歌溪中船。临醉谢葛强,山公欲倒鞭。”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盛如初只得向前进了两步,伞影大半斜了过去,也遮住了顾向阑审视的目光。

盛如初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轻声问道:“雨下大了,相爷可需下官送上一程?”

顾向阑侧身与他并行:“有劳。”

盛如初笑了笑:“相爷客气。”

“如今不在朝中,你不必在意那些虚礼。”许是因为淋了雨,顾向阑的声音里也沾了些雨水的寒气,但听着却并不慑人:“你我属同辈,可以字相称。”

盛如初微微一怔,心里又惊又骇,他可不敢跟这位顾相爷称名道字,都说顾向阑是成了精的葫芦,能镇宅、可化煞,能捧着就绝不能轻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