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属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随分头行动,以午时和戌时为节点会合,如若没有赴约,则代表人已找到,并立即赶往对方所在之处。
宋微寒选了人流较多的济世堂,他坐在对面的客栈里,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正当他准备返回与宋随会合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内。
再见朱厌,宋微寒登时秉住了呼吸,眼见着他放下炉具进入医馆、再出来,数次确认没有眼花后,宋微寒提脚跟了上去。
还不等他叫人,前头的朱厌猛不迭提脚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扰乱人群,却始终没扔掉手边的炉具。
一直跑到脱力,朱厌在靠在巷口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他回身望向身后,确定无人追上后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他一个转头,猝不及防对上男人墙似的胸膛。
“朱厌。”
事出意外,朱厌整个人愣在当场,宋微寒反复琢磨了他的表情,实在不能推断出他这幅作态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彻大悟,他对自己的自信直线下滑,这书里的人都太复杂,纵是顶着个憨厚人设的朱厌,他也不愿意轻信了。
“王、王……”朱厌支支吾吾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显然还没有缓过神。
宋微寒直接打断他:“带我去找他。”
乐安王雷厉风行,容不得朱厌说半个“不”字,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去了赵璟的藏身处。
一路上,宋微寒反复推敲着接下来要问的话,但他千算万算,不曾想一步未进,就被堵在了门口。
堵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狌狌,另一则是个面生的异域男人——宋微寒记得他,梦海楼里赵璟重金买下的那个男人。
从见着朱厌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绷着一根弦,如今见了帛弘,只觉脑海轰鸣,一切全都乱套了。
广陵一遇,赵璟根本不是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这个人。
这是仅剩的念头。
第71章 情难自已
一想到这点,宋微寒就不由握紧了拳头,后知后觉的真相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浇灭了他满腔的期待。
帛弘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在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敌意后,眼中兴致更浓。
反倒是狌狌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王爷还是回去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见外客。”
宋微寒仿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此前在广陵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划过,他死死压住呼吸,在短暂失神后迅速恢复理智。
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抿直唇,僵直的手臂缓缓垂下,下一刻,目光直直而上,正对帛弘探究的视线。
这个异域男人,看身量要比寻常中原人高上不少,他手上是…佛珠?藏传佛教么,他是高纥人?赵璟救他,莫非与高纥那场政变有关?可他为什么会留在赵璟身边?
宋微寒转身看了眼满脸尴尬的朱厌,心中疑虑更盛。他们很反常,是因为面前的男人,还是崔照?
他起先怀疑崔照是赵璟的人,可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再三迟疑起来。朱厌和狌狌显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而崔照却绞尽脑汁地搅混水,还把自己当作他高升的贵人,如此相悖的行为,让他很难将这二者混为一谈。
所以,崔照的背后到底站着谁?能让赵璟如此忌惮的人,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个。
“王爷还是回去吧,这儿……”见宋微寒迟迟不说话,帛弘主动对他露出了笑:“并不需要您。”
闻言,宋微寒又是一抿唇,仍旧没有吭声,只是复又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满。
帛弘好似看不见他的冷眼,自顾自散发着魅力:“巴掌大的院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请王爷给阿璟腾出个清静地儿。”
回应他的依然是枝头蝉鸣。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如今看来更是漠然得可怕。
宋微寒不说话,朱厌、狌狌也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帛弘倒是站的直,与他无声对峙着。
长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青年总算开了口:“他还好吗?”
帛弘挑起眉,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言辞益发刻薄起来:“有我在,定是极好。”
宋微寒面色不变,又问:“可有思及我?”
帛弘眉毛一抖:“没有。”
宋微寒不怒反笑:“你确定这是他的答复?”
帛弘也不怂:“确定。”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处,目光也寸步不移地盯着紧闭的乌头门。
他在挣扎。
崔照的事他不能不处理,可他把赵璟放在头一位,只想见一见他,他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隔着一堵墙,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帛弘……”正值几人僵持之际,里面传来赵璟的声音,不低,但很无力。
甫一听见他的声音,宋微寒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迅速停住,他隔得远,听不清赵璟说了什么,只是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周身血液就不自觉沸腾起来,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越发躁动。
“阿璟叫我,这边你们处置一下,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扰了他的清静。”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帛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拧着眉进了屋子。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多半是帛弘在说,赵璟在听。
朱厌讪讪地走过来:“王爷……”
宋微寒蓦地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着,终于在朱厌关切的目光下,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
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朱厌暗暗蹙起眉,扭头对狌狌说:“送送他。”
狌狌一个纵身追了过去:“嗯!”
狌狌身法快,走着走着,眼看就要跟到宋微寒屁股后面去了,遂停下脚步,等他走远些再跟上。一直送到街口,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折返时,宋微寒停下了脚步:“过来。”
狌狌立即凑了过去,也不说话。
宋微寒抬起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烦劳你替我转交给他,放心,只是吃的。”
狌狌见他面色已经好很多了,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多…多谢。还有,你、你不要怪主子,他其实也很惦念你……”
宋微寒摇了摇头,温声笑道:“你放心,我不怪他。”
狌狌诧异地看向他:“你人真好,怨不得他们都喜欢你。”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赧然地挠了挠头:“上回在长明宫,对、对不住了。”
宋微寒眨了下眼:“原来那个人是你,你轻功真好。”
狌狌见他不气,登时就乐了:“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也就轻功好些,习武可苦了,一招一式的,怎么学都学不好。”
看他呆头呆头的样子,宋微寒不由有些诧异,看面相,他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又是替赵璟办事的,怎么被养成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
奇怪。
狌狌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一手握着油纸包,一边道:“那我就、就先回去了。”
“好。”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道:“行之,跟上去。”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便从他身边斜掠而过,并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内。
至此,宋微寒才一个脱力,勉强扶住墙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适才他一直强撑着理智,才勉强没有当众失态,如今只剩他一人,猛烈的失落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没有想过今天就能找到赵璟,更没有料到人找到了,他却不肯见自己。从惊喜到失落,他几乎要被前后的落差吞没,仅剩的理智还在强逼着他去理解赵璟此刻的难处,但压在心头的阵阵酸楚却又如此明晰。
他无法说服自己,更没有理由去责怪谁。一来二去,反倒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起啊云起,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
另一边,朱厌做好午膳,一出门就瞧见狌狌坐在石阶上发呆,随口叫了声:“狌狌。”
没有回应。他只好走过去,追问道:“叫你呢,怎么不应声?”
狌狌用树枝在地上胡乱比划着,仍旧没有吭声。
朱厌这才觉出不妥,弯下腰去看他:“出什么事了?”
狌狌偏头躲开他的视线,瓮声瓮气地回道:“你不觉得我们今天太过分了吗?”
朱厌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主子…这也是不得已……”
狌狌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道:“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朱厌蹙眉:“谁?”
狌狌又不吭声了,直过了好半晌,才答道:“主子。十年前的主子。”
闻言,身后的赵璟陡然停了脚步。
帛弘像是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紧跟着道:“我说你为何能那么轻易就把控住他的情绪,还是狌狌旁观者清啊。”
赵璟眸色一暗,勉强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闭嘴。”
帛弘对此充耳不闻,微微眯起的眼闪过一丝玩味,面上却诚诚恳恳的:“不过,你又何苦如此呢?依他今日那副情状,保不准你一句话下去,他就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好过现在他不高兴,你也不痛快。”
赵璟拨开他搀扶的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帛弘还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滔滔不绝道:“莫非…你是怕自己拿捏不住他?倒也是,都说乐安王城府颇深,何况你曾经就被他这么摆了一道,是该提防着点。
不过,你是没见着他今天那个样子,面上云淡风轻的,一听到你的声音,想动又不敢动,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下了。啧啧啧,这若换了旁人,早就不依不饶闯进来了,他倒好,让不进就不进,看得我这个外人都要心疼了。”
赵璟听得心惊,胸口也跟着抽痛不止,也不知想了什么,好容易平复下来的脸色益发难看:“你说够了?”
帛弘却好似还不满意:“我明白了!你是舍不得把他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却又不得不依托他的力量,所以,只要他被你蒙在鼓里,就不算助纣为虐,就还是那个霁月风光的乐安王。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这就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璟终于停了脚步:“什么叫助纣为虐?”
帛弘反问:“独断专行,还算不得纣?”
赵璟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也绝非你口中这样那样的人。自我入仕以来,从未结党营私,更没有贪墨过一分一毫,既无党派,如何不独断?
再者,凡朝廷有事,我哪回不是冲在第一个?西北是谁平的?荆州的灾是谁赈的?老头子不能做的事,都是谁替他办的?我赵璟上忠青天,下事万民,从未行过悖逆之举,我有什么好不耻的?又何须忧心他变成我?”
帛弘勾起唇角,一针见血道:“所以你是成心让他不舒坦喽?”
赵璟瞳孔微缩,随即紧咬牙关,撇开眼:“古之立业者,无一不忍小情而成大义。如若他连这点分寸都不懂,连这点苦都熬不下去,我今日所受之痛就全都付之东流了,又何谈日后聚少离多,数不清的恩怨厮杀?”
帛弘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要……”
赵璟立即打断他:“帛弘,不要再试图揣测我的心思,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帛弘歪过头,坦荡道:“对我是没好处,但对你的羲和有好处呀。这可是你要我做的,否则以你我多年的交情,我如何忍心这么气你?”
赵璟气结,索性不再理会他了。
帛弘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道:“诶,这醉芙蓉的药性也太烈了,这要搁以前,我哪儿能逼你说出这么多心里话,是不是,阿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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