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一块
脑中的混沌让阮素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片刻后猛的搓了搓脸,又轻拍两下总算清醒了些。
分明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梦,阮素刷牙的时候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双眼,不知不觉便开始出神,直到牙龈被猪鬃毛的牙刷弄得有些疼时才停下手,含了口水漱嘴。
用帕子擦了擦嘴,阮素拧着眉,喃喃道:“到底像谁来着?”
“醒了。”秦云霄走到跟前来,眉目间含着一缕担忧,轻声道:“头疼不疼,要不要再躺会儿。”
昨夜阮素一直做梦,一会儿猛踹被子,一会儿又对着空气打拳,也不晓得是做了什么艰难的梦,秦云霄喊了两声见喊不醒人只得随他去了。
头是有些闷疼,但阮素觉得躺久了头只会更疼。
阮素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想出去转转,顺道再给幺儿买个长命锁。”
前段时日阮素买了些布匹回来,都是些摸着光滑亲肤鲜艳的料子,周梅喜欢得不得了,没事儿便同对门食肆掌柜的娘一块裁布缝衣。
俩老太太凑在一块,说说屋里头孩子的闲话,很快便做了了好几件乖巧的小衣裳,缝完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则被她拿去做鞋面和帽子去了。
阮素不会针线活,不过也能瞧出周梅的手艺不错,三五件小衣裳摊开摆在床面,可爱得紧。
眼见临盆的时日越来越近,阮素不是不紧张,甚至偶尔会怀疑自个儿当初选择留下孩子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摸摸小衣裳不过两指宽的袖口时,他又觉得心头发软。
不得不承认,他也很期待孩子的降生。
秦云霄不放心道:“那喊着娘跟你一块去。”
“我约了三娘和竹哥儿一块。”
盯着秦云霄的眼睛看了会儿,阮素“嘶”了一声,忽的抱住秦云霄的脸,左右仔细的打量着那双凤眼,小声嘟囔道:“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一模一样。”
不晓得阮素为什么突然抽风,秦云霄配合的蹲下些,让阮素看得更方便。
“两位老板大清早的在院里亲热呐。”周清佯装眼睛疼,摇头调侃道:“哎哟哟,看得老周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江桃闻声看了过来,表情有几分嫌弃:“咦,屋子就在后头,要亲热进去亲热。”
刘果儿手里拿着一颗栗子正在剥壳,听到阮素的话,立即抬起头眨巴着大眼扑朔扑朔的望向阮素二人。
阮老板和秦老板是在亲热吗?
良心莫名遭受谴责的阮素:……
松开手,阮素插着腰冲两人道:“哈,你们一看就干活儿不认真,还有闲工夫管我,信不信以后饭桌上不给你们吃肉,全给上素菜!”
周清听罢,连忙贼兮兮的赔笑道:“我胡说的,当不得真。哎哟,眼看着该给林老板送糕去了,阮老板,我先走一步了啊!”
待周清走后,徒留下逃脱不得的江桃,瞥了眼阮素犀利的眼神,他骤然转过身装作看不见的样子,认真的揉搓面粉。
周大哥太狡猾了!
明明是周大哥先提起的话头,结果却剩下自己一个人被阮素讨伐!
刘果儿懵懂的左右看看,见大家都不再说话,将手里的栗子放进盆中,继续剥壳去了。
驴棚中,大耳朵犟驴嘴里嚼着干草,甩了甩尾巴,十分不屑的睥睨着院里的众人,嚼完嘴里的干草,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懒洋洋的趴到地上继续吃草。
~
东市,金银铺。
阮素食指上挂着一个小小项圈,项圈下坠着雪花银錾刻的长命锁,锁上前头刻着“长命”,后头刻着“富贵”二字,“长命”旁边趴着一只小猫儿,“富贵”二字上头有一尾小鱼儿,锁下有三颗小铃铛,轻轻一晃便会出现细小的声响。
“好乖哦,”王竹芯看得眼神发直,连连夸赞:“我觉得这个好。”
梅昕瞧了两眼,觉得也不错。
听有人喜欢,旁边的掌柜连忙笑呵呵的附和:“小哥儿有眼光,这可是我铺子里的老师傅精心雕刻。这位夫郎,您生的白,以后孩子定然也白,最是适合戴银。您瞧这小鱼儿,小猫儿简直栩栩如生,小娃儿带着可爱的嘞。”
阮素其实也觉得不错。
只是他与王竹芯的单纯不同,即便心头想买也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多年的砍价经验告诉他,如果要是表现出强烈想买的意愿,铺子里的老板就会咬死不降价。
“多少银子。” 阮素笑眯眯的问。
见阮素果真想买,掌柜嘴一咧,伸出手指道:“只需六两。”
话音刚落,掌柜便见方才还一脸满意的阮素把长命锁放回桌上,一脸惋惜道:“老板你不实诚啊,我真心想买,你这样做生意,还是算了吧。”
掌柜一愣,连忙说:“哥儿您看好了,这雕工十里有一,出了我家可再难看见如此好的技艺了!”
即便王竹芯不太懂买卖间的事儿,这会儿也听出掌柜在吹牛。
“我去别的铺子再看看。”
阮素摆了摆手,佯装要走,结果还没出门便被拦了下来,只听老板长叹一口气,用商量的口吻说:“哥儿打算出多少钱?”
阮素眉一挑,面不改色道:“你且先说说底价。”
二人很快便来了一场十分焦灼的拉扯,接着王竹芯一脸懵的看着阮素以三两八钱顺利拿下长命锁。
直到阮素拿着装长命锁的木盒出铺子时,王竹芯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诚然他晓得阮素会讲价也没想到能一下便宜将要一半!
“阮老板威风不减当年呐。”梅昕揶揄的说:“竹哥儿,你晓得我当初怎么同素哥儿认识的不。”
王竹芯摇头:“不是卖饼认识的吗?”
“不是,”梅昕嘴角凝着一抹笑:“当初我也才来锦官城不久,酒肆才开张没多久,我想去买个百把斤的糯米做米酒,谁晓得那铺子的老板看我是个生面孔便悄悄将每斤的价报高了几文,正巧让来买白面的素哥儿撞个正着。”
王竹芯若有所思道:“所以素哥儿就帮着讲价了。”
梅昕点头:“是,不仅讲价了还说那老板做昧着良心的生意迟早倒闭。”
阮素听得好笑:“别说,那铺子去年真就倒闭了。”
其实那家米铺的老板不仅报虚价坑人,还偷偷将陈米掺在好米中,他家的白面也最不精细,好在阮素也就去过两次,后来铺子倒闭他还在心头悄悄唏嘘了两声。
“不过我都不晓得三娘你居然不是蜀地人。”王竹芯惊呼:“可你都没有口音,而且你认识好多人。”
梅昕勾唇一笑:“我娘亲是蜀地人,酒肆也是她留给我糊口用的。”
王竹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爹呢。”
“我爹?”眸光一冷,梅昕冷哼一声:“不晓得,可能死了吧。”
见梅昕态度冷淡,王竹芯霎时噤声不敢继续问下去。
“哎,这有布店,咱们进去看看吧。”阮素停下脚步,冲二人招手:“正巧也快要过年了,我想给爹娘还有秦云霄扯两件衣裳,新年还是得穿新衣嘛。”
王竹芯连忙附和:“正巧我也想买件短袄,且看看去。”
三人进了成衣铺,拒绝了伙计热情的推荐,选择自个儿挑选。
东市阮素并不常来,这里的布店比西市要贵上些,但布料的花色显然要多上些,摸着的触感也很是不错,即便阮素一开始不过是为了缓解尴尬才进来,但没想到当真来了些兴趣。
与此同时,秦家三人也进了铺子,虽然早已备好了给孙孙的衣裳,但是王凝秀却仍觉不够,突发奇想下决定买些布料亲手做两件,除了有事在身的秦沧澜,秦云驰和秦云瀚都被拖了出来。
秦云驰一进铺子便拿起最红的布,冲王凝秀说:“娘,你看这大红色,要是做成肚兜,小侄儿穿着肯定喜庆。”
王凝秀摸了摸,皱着眉:“还成,只是这料子有些糙啊。”
秦云驰不可置信道:“这还糙?我觉得摸着很滑啊。”
秦云瀚嗤笑:“大哥,你手上都是老茧,不给衣裳勾破就不错了,你能知道滑不滑?”
“秦老三,你是想挨打吗?”
“秦老大,你真想做土匪吗?”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吵得头疼。”
额角青筋蹦了蹦,王凝秀紧急叫停要吵起来的两人,十分懊恼的抱怨:“怎么偏我生的都是些儿子,一个贴心的没有就算了,只晓得吵嘴。”
秦云驰嘴一抬,又要开杠,却在看见王凝秀身后站着的人时,吓得差点呛住。
“王大哥,好巧。”
阮素态度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心头却暗自嘀咕:他方才是不是听错了,怎么恍惚间听到有人喊王大哥秦老大?
“巧,太巧了。”秦云驰眼角抽了抽,连忙冲王凝秀和秦云瀚使眼神,干笑道:“素哥儿来买布啊。”
阮素点头:“是,正巧路过,来看看。”
目光落在秦云瀚身上,阮素微微皱着眉头,不知为何竟从秦云瀚身上看到几分秦云霄的影子。
难道是他昨夜没睡好,还是已经对秦云霄爱得不可自拔了?
怎么看谁都像秦云霄。
注意到阮素眉间的隆起,秦云瀚和秦云驰不由得皮都绷紧了些,阮素这会儿肚皮大得都遮不住了,任谁看了都晓得要不了多久就要临盆了,谁也不敢赌要是被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出事。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说话,却见王凝秀将鬓角的发往耳后拨了拨,随后转过身,十分端庄的冲阮素道:“你就是素哥儿,我是云驰的娘。听秦小兄弟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漂亮。”
漂亮?
阮素抖了抖手上的鸡皮疙瘩,尴尬一笑:“哈哈哈,王夫人说笑了,要说漂亮还是您更漂亮。”
王凝秀掩唇笑了笑,语气温柔:“好哥儿真会说话,若得空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娘!”秦云瀚疯狂使眼神:“爹在家里等着呢。”
说多错多啊!
二哥坦白前,咱们最好还是老实些。
听出秦云瀚的言外之意,加上自己本来也不想和陌生人一块用饭,阮素连忙摆手道:“不用了,王夫人。我家里人也做好饭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这样啊。”王凝秀失落了一会儿,复又笑道:“好,那便下次再一块吃饭。”
比之秦云驰,秦云瀚与秦云霄更是相像,阮素的眼神控制不住的朝他瞥去,憋了一会儿后,实在没忍住便问道:“王大哥,这位是你弟弟吗?”
“嗯?”秦云驰一顿,佯装自然的说道:“是我三弟,王云瀚。”
“三弟啊。”
这句感慨一出,秦云驰和秦云瀚瞬间提心吊胆。
“你们二人长得挺像呢,”阮素莞尔一笑:“是不是你们汴京人都有几分相似啊,我觉得云霄同你们也有些相似,就连名字都很像呢。要不是姓不同,我都要以为你们是亲兄弟了。”
秦云驰:……
秦云瀚:……
“哈哈哈,”秦云驰干笑:“是啊,所以我才能跟秦兄弟相熟啊。”
几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王竹芯拿着一截深绿色的布匹颠颠儿跑了过来,冲阮素道:“素哥儿,你瞧这颜色适合我不,三娘说显老气!”
梅昕走在他后头,听了笑道:“听我的,我选衣裳从不出错。”
说罢,一抬头却与对面的王凝秀看了对眼,两人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