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楚修只有立在混元殿外, 才能和裴羽尚感同身受, 实在是太冷了。
哪怕现在已经不是最寒冷的时候, 风吹过来,他还是想骂娘,躬亲卫冬日的锦衣不太厚, 他又不可能当差的时候裹得鼓鼓囊囊,那像什么话?
还不能动,甚至不能眨眼。
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罪呢。
殿内江南玉一定很暖和。
楚修握着铁刀的手一片冰冷,热气都被刀吸走了。他的右手开始发僵,心说怎么还不天亮。
天生一轮满月,清辉洒在他的肩膀上。混元殿有了一丝能见度。楚修开始数着远处屋檐上瞌睡的鸟。一只两只三只,打发时间。
他看着两只鸟互相蹭蹭取暖,心说鸟都比他惬意。
真是要给他冻坏了。
殿内的人又咳嗽了两声,楚修心说江南玉身体也不怎么样。
说不定就算没有国破家亡,他也不是个长寿的皇帝。
楚修其实很想窥探江南玉的生活,这是活生生的历史啊,坐在殿内的是传奇人物。
御前带刀侍卫可以在殿内伺候,但是他只是个带刀侍卫,差两个字差了两个品级,御前带刀侍卫从三品,他现在只是正五品。
暮色越来越浓。
殿内传来了往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楚修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司公公。
随即一只雪白的靴子踏了出来,那人披着略带一点灰的白色貂裘,将自己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贵气非凡。
“看茶。”江南玉说道。
他又喊了一声,却没有宫女太监过来,怕是都偷懒睡觉去了。
毕竟江南玉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殿内伺候。
江南玉的目光落到了殿门口深深低着头的男子,忽然有些生气,抬脚就对着那男子踹了过去。
楚修猛地被踹了一下,堪堪站定:“……”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自己躬亲卫锦衣上的一个大大的脚印。
“你耳朵聋了吗?这里还有别人?不赶紧替朕去叫人!”江南玉怒道。
“……”楚修反应极快,道,“小的马上去,陛下不吩咐,小的不敢去。”
“还不快滚?!”江南玉怒斥。
楚修立马低着头转过身,江南玉见他这副佝偻做派,猛地皱起眉头:“你躲什么?”
楚修愣了一下,又立在了原地。
“把脸给朕抬起来!”江南玉命令道。
“……”楚修彻底无语了,抬头看你你打我,不抬头看你你踢我,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也是犯难了,他可不想被江南玉记住,可是……现在他还有选择吗?
他正犹豫,江南玉的玉手忽然捏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楚修被他捏着,不得已抬头,江南玉微微身体前倾,貂裘上的毛长长的,沾染到了楚修的脸。
“是你?!”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楚修心道不好,江南玉果然记住自己了,他努力想着怎么脱身,江南玉已经一甩手放过了他的下巴。
“你去吧。”他淡淡地说道。似乎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毫不重要的一个侍卫。
楚修被他这种过于浅淡的语气给气到了,自己在他眼里的确是蝼蚁。
他深深感觉到了江南玉对自己的态度。
他记住了自己,但也只是很勉强的记住,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好印象。
江南玉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无比自私,无比自我,他也有这样对别人的资本,他是皇帝啊。天恩浩荡。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奴才,都是心情不好可以随便踢一脚的存在。
楚修手中的手悄然握起,十板子之仇,这一脚之仇,早晚有一天他会全部都还给江南玉。
早晚有一天他也要打一顿江南玉,踹江南玉一脚。
“小的这就去!”楚修一脸卑躬屈膝,表情谄媚无比。
江南玉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厌恶。
“滚!”
楚修忍着怒意,立马转头小跑出去,背后江南玉关上了殿门,砰地一声,一切都隔绝在外。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和楚修一个区区低等侍卫毫无关联。
楚修到了茶房,司公公正在那里极其困倦、眼皮打颤地盯着小太监学茶。
小太监拿着小秤砣称起一点茶叶,好好的校正,直到称出准确的重量。
他还有些不够娴熟,手晃晃悠悠的,茶叶分量太轻了,皇帝要求又细致苛刻,他是个老饕,多了少了哪怕微末的一点点,他都能尝出这一丝的不同,然后发落他们。
是以小太监学的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毕竟这和自己的小命息息相关,皇帝严苛,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勉强自保。
什么人能得到皇帝的宠幸与眷顾啊?
至少这几个月他们是一点都没看到。
他们能看到的是一个个大臣被拖出去,能知道的就是江南玉甚至都不让人靠近自己。别说接近皇帝了,远远瞧一眼都可能身首异处。
“你仔细着点,现在好好学,以后就能好好伺候皇帝。”司空达忍着哈欠,随口说道。
小太监心说自己可没那本事在皇帝跟前得到宠幸,连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司公公都噤若寒蝉,更何况是他们?
新帝嗜杀残忍的个性传出去,有害怕的,当然也有想要挑战难度的。
之前有个小太监,到处打听江南玉的喜好,努力锻炼自己完完全全符合江南玉的喜好,结果江南玉多疑,最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那个太监百般巴结,结果被江南玉直接拖出去杀了。死状残忍。
不了解容易开罪他,了解了又会触怒他,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以怎么伺候都不对。
没人敢碰江南玉一根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现在的宫女太监的自我修养。
心里正抱怨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门口,茶房的门口进来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他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一看他身上躬亲卫的锦衣,才知晓他是躬亲卫。
一个带刀侍卫而已,他跟着师父,达官显贵都见多了。是以没什么惊奇的。
司空达昏昏欲睡,小太监轻轻放下手中的秤砣,凑到司空达跟前,小声提点道:“师父,有人来了,怕是有什么要事。”
司空达头颠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他朝茶房门口看去,此时那人已经进来了。
司空达对这位仁兄还有一点印象,他虽然只是个区区带刀侍卫,但是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浓墨重彩了,是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太监中的最高位,也勉强记住了这位小带刀侍卫。
“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司空达端着,颇有架子,见人来了,并没有从座上站起,而是头支着脑袋,侧目看着楚修。
“陛下叫看茶。”
司空达闻言陡然站起:“一定是那些贱蹄子!以为陛下不需要伺候全都下去了!”他顿时着急万分,转头命令小太监,“你,还不快泡茶?!”
“是是是。”小太监也瞬间精神了,猛地拿起小秤砣,就要称茶叶,忽然抬头朝楚修说道,“陛下要什么茶?”
“……”楚修望着小太监身前的大桌子上摆的足足有几十种的茶叶,瞬间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哪知道茶叶有那么多品种?!他就算知道,谁会把喝茶这件事弄成这样??江南玉没说啊!
“陛下经常喝的那款茶,应该就是……”
“陛下每日喝的茶都不同。”司空达说道。司空达望着楚修,眼底忽然浮现一丝怜悯。
“你没问?”
楚修可不敢直言江南玉没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最了解陛下,公公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陛下的心思,不是我能窥探的。”
司空达当然知晓他是在甩锅,他是个人精,当然不会接这个话,自己承担责任。
“那……”楚修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他怎么就摊上了江南玉,他又不是江南玉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晓江南玉现在想喝什么茶?
“你动作快一点,不然陛下也要责罚你。”
司空达因为他的无措感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
连小太监也开始有些幸灾乐祸。终于又有一个人体会到伺候陛下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那就随便来一种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并不准备帮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帮人家?
“好,这是你说的。和我可没关系。”
小太监说着,就按照楚修的指示,随便拿了一种茶,放上小秤砣称了称,把茶叶放进了瓷白茶盏里,过去拿过炉上一直热着的热水,姿态优雅地倒入了瓷白茶盏。
顿时一阵茶香飘逸而出,扑鼻而来,连完全不懂茶的楚修都觉得这茶应当是喝在嘴里颇有余香。
但他现在可没心情品茶学茶,他开始思考怎么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抱怨是毫无意义的,但是不抱怨他的心情又实在是难受。
在没有见到江南玉之前,他就已经知晓江南玉的难以伺候,但是真的亲身经历一下,他才知道这种难,到底有多难。谁能讨江南玉欢心?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吧!
怎么会有江南玉这样的皇帝!这皇帝不如自己来做,至少自己来做,手下人绝对不会这么战战兢兢。
先顾好眼前吧。
“好了吗?”楚修怕耽误久了江南玉也发怒,说道。
“陛下只喝第三道茶,前面两道他嫌脏,所以要等。”司空达作壁上观,解释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带刀侍卫有多大的本事,区区二品楚巡抚的庶子,居然敢得罪恭亲王幼子,至少是有点小聪明的。
只是不知晓这份小聪明能否保他今晚安然无恙?
楚修左等右等,等得心里拔凉,小太监终于弄好了。
“好了,你端过去吧。我是按照你的吩咐泡的,和我没关系。”小太监说道。
楚修点点头,这些经常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哪里是他轻易可以甩锅的,他走上前,端上瓷白茶盏,一端上就觉得烫手想要摔掉,但他堪堪稳住了,忍着烫,转头出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骂骂咧咧,他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任何人。眼下却是个快递小哥、跑腿小弟。
他当然知晓茶水不能撒出来,所以走得很稳,甚至有功夫看清楚那只瓷白茶盏,上面纹着画,是《仙鹤齐飞图》,仙鹤栩栩如生,头上还有一点红,它们舒展的身姿让它们独具仙气。
刚才在茶房,他就看见太监泡茶之前在柜台上抽出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檀木盒子里放了足足有九只各不相同的美观茶盏,小太监也问了他,给陛下挑哪只用。
楚修哪里知道,也是随便选了一只。司空达在一边,神色不辩,楚修瞧不出一点暗示,司空达倒是有功夫和他解释:“陛下觉得喝茶要应景,茶盏的意蕴很重要。”
“……”楚修当时就无语了,这也太严苛变态了,难怪江南玉在历史上臭名昭著。这不是为难身边人吗?谁敢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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