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不对。
透过机甲的观测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前线基地灰暗的天空,而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室内空间,灯火通明得近乎冰冷。
穹顶高耸, 由强化玻璃与合金骨架构成, 可以望见帝国主星特有的靛蓝色天空。墙壁是光洁如镜的白色合金, 地面一尘不染。四周整齐地停放着数台制式帝国机甲,如同沉默的卫兵, 拱卫着位于中央位置的机甲。
这里不是硝烟弥漫的前线,而是他名义上的家, 实质上的权力中心——帝国皇宫最深处的皇家机甲存放库。
江屿白在操控面板上轻点几下, 调取外部环境监测数据,空气成分、环境重力、背景辐射……所有数据都显示他确实回到了主星, 回到了这个他原本计划需要费尽周折才能返回的权力中心。
【系统, 】他在心中发问,【解释一下当前状况,机甲为什么会在这里?】
系统查阅后回应:【宿主,机甲内置航行日志的最终记录显示, 在你于前线被俘后不久,它便被皇室直属的舰军部队以“回收重要皇室资产”为由, 从前线基地强制转移至此。权限指令……来自克莱尔。】
克莱尔。
江屿白靠进驾驶座背。原来如此,在他身陷叛军之手时,他那位谨慎的叔叔不仅迅速封锁消息, 甚至连他的机甲都毫不客气地“回收”了。是怕这具强大的战争机器流落在外,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再有使用它的机会?
【另外……】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目标人物斐契的恨意值出现异常剧烈波动,峰值一度突破临界……目前数值已重新稳定在99.9%。】
江屿白眉梢微挑,能想象出斐契在看见他跳舱后暴怒的模样:【嗯,果然是气疯了。】
他不再耽搁,指尖快速滑动,绕开了几个锁定程序——这些皇室安全协议当年还是他参与通过的。一声轻微的液压声响起,机甲的驾驶舱罩无声滑开。
他轻盈地跃下机甲,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恰好遮住了颈项上那个造型特殊的抑制环,朝着机甲库唯一的出口走去。
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他遇到两名身着禁卫军制服的Alpha守卫。
“殿……殿下?!”守卫看见他衣物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声音因惊愕而有些变调。他们早前便接到了上级明确的指令——皇子殿下正在行宫静养,严禁任何人打扰,怎么会从这个守卫森严的机甲库里走出来?
江屿白停下脚步,下颚微抬,属于皇室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克莱尔亲王在哪里?”
为首的守卫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恭敬回答:“报告殿下,亲王殿下三日前已离宫,前往边境星域巡视,归期尚未确定。”
克莱尔外出了?江屿白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为他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从两名震惊又不敢多问的守卫中间穿过,朝着自己位于皇宫深处的行宫走去。
皇宫廊道深邃寂静,巨大的廊柱和精美的浮雕在两侧延伸,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尽管克莱尔不在,但江屿白清楚,这座华美的宫殿早已在他那位叔叔的掌控之下,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的时间依然紧迫。
回到自己熟悉的行宫,江屿白径直走入内置的医疗舱,柔和的扫描光束掠过他的身体,开始修复腰间的伤口,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当前局势。
能够绕过所有关卡回到主星,确实省去很多潜逃回来的风险,但主星的局面比他离开时更加晦暗不明。他空有皇子的名分,却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克莱尔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了帝国的各个脉络。在这种情势下,直接与克莱尔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这盘棋并非已是死局。
帝国疆域辽阔,贵族派系林立,其中不乏对克莱尔独揽大权、步步紧逼感到不满与警惕的势力。他们或许暂时蛰伏,或许仍在观望,但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永远屈从。这些潜藏的力量,如同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若能巧妙串联,未必不能形成与克莱尔抗衡的格局。
而且那个狩猎场……他睁开眼。如此规模,如此残忍的“娱乐”,背后所需的资金、技术、人脉绝非等闲。参与者,甚至背后的操控者,极有可能就隐藏在那批长期养尊处优、追求极端刺激的帝国顶层贵族之中。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
【宿主,请讲。】
【以你的运算能力,有没有可能追溯并锁定星网里某些私人域名的服务器位置?】
【可以尝试。星网虽然浩瀚,但此类隐蔽网址通常依赖特定节点和加密协议,只要存在数据流动,理论上就有追踪溯源的切入点。】
【很好,】江屿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段时间优先帮我查那个狩猎场的直播网址。】
【指令已接收……正在进行搜索,预计需要一定时间。】
江屿白重新靠回医疗舱壁。帝国就像一棵扎根太久的参天巨树,表面枝繁叶茂,但深入内部,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却难免滋生蛀虫。
那些站在权力和财富顶端的家族,在漫长的安逸中,总有些人会堕落,会渴望在阴暗处寻找更扭曲的刺激。而一些贵族又与克莱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参与甚至操控狩猎场的证据……或许,这能成为打破僵局,甚至反将一军的关键。
治疗结束,江屿白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他走出医疗舱,将自己抛在柔软的寝床上。
连日来的逃亡、战斗和算计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现在难得放松下来,他的意识在温暖与安全中渐渐模糊,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
梦境如同破碎的潮汐,将他卷入一片陌生的场景,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茫茫雪原,雪花无声飘落,天地之间只剩下纯粹的白。
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这景象带着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埋藏了太久,久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片空旷的寂寥。
他抬起脚,想要向前迈出一步,探寻这片雪域的尽头——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雷般炸响,将他从睡梦中拽回现实。
江屿白骤然睁开双眼。
“殿下!殿下!不好了!”侍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穿透厚重的大门,“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皇帝,他的父皇,死了。
……
皇帝驾崩的消息在帝国高层引起了剧烈的震荡,皇宫内一片肃穆,侍从们垂首敛目,脚步细碎急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调配过的哀戚。
江屿白站在寝宫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帝国主星的人造黄昏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他刚刚换上了一套正式的黑色皇室礼服,剪裁完美的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上面的抑制器被皇宫顶尖的医疗团队取了下来,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这段时间没有修剪的金发已经长至肩下,此刻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愈发凸显出他精致的面部轮廓,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鬓边,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金芒。
【系统,克莱尔到哪里了?】
【根据官方航行日志显示,它的舰队已完成跃迁,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主星空港。】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江屿白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看来他这位叔叔对这一刻早已等候多时。
一小时后,皇宫主殿。
殿门向两侧滑开,克莱尔大步走入。他同样身着黑色正装,脸上带着沉痛与疲惫,俨然是一位为帝国操劳又突闻噩耗的忠臣。
他第一时间看见站在灵柩旁的江屿白,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又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屿白!”他快步上前,语气关切,“你平安回来了!感谢星辰!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伸出手,拍拍江屿白的肩膀,做出长辈关怀的姿态,语气却意味深长:“这段时间,想必你经历了不少不寻常的事,能够全身而退便好。”
江屿白微微侧身:“让皇叔担心了。前线遭遇叛军突袭,我受了些伤,流落在外,几经周折才得以返回。”
克莱尔的手自然收回,脸上悲恸更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没想到,陛下他……”他看向那具华贵的灵柩,声音哽咽,“帝国正值多事之秋,叛军猖獗,如今陛下又……帝国不能乱。我们必须立刻稳定局势。”
“皇叔说得对。”江屿白从善如流,“当务之急是妥善料理父皇后事,并尽快向民众公布消息,避免恐慌。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公告草案,正等皇叔回来定夺。”
他抬手,示意侍从官将一份电子文件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是早回来了半天……他心底冷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存在感,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了?
“公告没有问题。“克莱尔压下心中的不快,将文件递回,“就按这个发布吧。至于负责治丧的人选……”
“我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份名单,”江屿白适时地接话,再次递上一份新的文件,姿态依旧恭敬,却截断了克莱尔的话头,“涉及各部要员与皇室宗亲,还请皇叔过目,查漏补缺。”
克莱尔看着名单上几个明显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名字,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侄子。金发紫眸,依旧是那副惊人的美貌,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空有皮囊的花瓶。前线一行和囚徒经历,似乎让这把装饰性的佩剑悄然开了刃。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很好,考虑得很周全。”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字字清晰,“就按你说的办。屿白,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陛下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
当天晚上,帝国官方媒体发布了由摄政王克莱尔亲王与江屿白皇子共同签署的讣告,向全帝国沉痛宣告了皇帝陛下的离世。
新闻画面中,江屿白站在克莱尔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垂眸肃立,姿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哀恸却克制的继承人形象。
这一步之遥,微妙地界定了他此刻的地位——既是合法的皇室血脉,又尚未真正触及那至高的权柄。无数双眼睛透过屏幕注视着这一幕,有人看到了悲伤,有人看到了秩序,而少数敏锐的人,则从那低垂的眼睫与挺直的脊背中,读出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
叛军舰船之上。
斐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曾经囚禁着江屿白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他墨绿色的眼瞳布满了血丝,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硝烟味信息素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让每一个进入此处的下属都面色发白,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与恐惧。
“再找!”他又往腺体里扎了一针抑制剂,却依然压抑不住高涨的怒火,“把每一寸地面都给我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首领,我们已经搜寻了整整三遍了。”一名副官硬着头皮汇报,“包括他可能坠落的所有区域,以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的废弃建筑和地下管道……没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遗体。”
“不可能!”斐契握紧了拳头,“他受了伤,从那种高度掉下来,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呼吸着空气中不剩多少的浅淡花香,易感期带来的灼热和寻找无果的焦虑如同两把烈火,交织着灼烧他的理智。
那个金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然后坠落,微笑,消失。
一种毁灭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找不到,那就全都毁掉好了。把这个该死的垃圾星,连同它地下的肮脏黑市,一起炸成宇宙尘埃!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狡猾的、一次又一次从他掌心逃脱的人给逼出来?
炽热的杀意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他张口就要发出指令——
一个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刺入他沸腾的脑海。
抑制环。
那个他亲手扣在江屿白脖子上,既是束缚也是监控的装置,里面除了微型注射系统,还有定位器!
他猛地吸气,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指微微发颤,迅速打开个人光屏,调取出加密的追踪程序界面。
然而代表定位信号的光标区域却是一片令人心沉的灰色。
【信号搜索中……】
【警告:目标已超出本星域常规监测范围。距离过远,定位失败。】
“超出……本星域?”斐契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
从他眼睁睁看着江屿白跳下飞行器,到他带着人疯狂搜寻这片垃圾星,前后不过两天时间。就算有人接应,乘坐最快的轻型舰船,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全脱离这个星域的追踪范围!
除非……对方使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或者……江屿白根本就不是被普通的势力带走的。
更深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从未真正触碰到那个人的核心,江屿白就像一团迷雾,看似被他囚于掌中,实则随时都能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消失。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通讯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响,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烦躁地抓起通讯器,以为是手下又传来了什么无用的搜寻报告。但屏幕上自动弹出的却是一条由帝国官方新闻社发布、并被星系内各大媒体强制推送的头条快讯——
【沉痛哀悼!帝国皇帝陛下于今日凌晨于皇宫安详离世,举国同悲!】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显然是刚刚拍摄于皇宫内部的新闻图片。画面庄严肃穆,背景是悬挂着黑色挽幔的皇宫大殿,一个人站在最前方,身着皇室礼服,身姿挺拔,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正是江屿白。
屏幕中的他平静地望向前方,那双紫色的眼眸透过屏幕,也仿佛穿透了无尽星域,落在了斐契错愕的脸上。
斐契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盯着那身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服饰,盯着那双再也找不到半分狼狈与仓皇,只剩下皇室威仪与冷漠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更不是落入了其他什么势力之手。
他是回去了。
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了他尊贵的皇子位置。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肮脏的垃圾星上发疯似的寻找,被易感期和信息素折磨得几乎失去理智,在他停留过的床单和被枕上找寻那一点令他安心的信息素,而对方却早已安然无恙地置身于亿万光年之外的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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