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可他前世为何会遗忘跟秦厉那些美好的回忆,莫非是吃过了那忘忧丸不成?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解药。
谢临川犹豫一瞬,李雪泓这一世呆在顺王府,除了上次在密道里跟李风浩的细作见了一面,目前并未有异动的迹象。
拿前世的事去问他更是无从问起,若他私下去找李雪泓,万一被秦厉知晓,只怕又要发火。
他叹口气,或许慢慢的自己就会想起所有事。
谢临川握着那枚姻缘签,回府的路上一直想着心事。
几人回到谢府,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谢府的管家见了他,心急火燎上前禀报:“大人,陛下来了。”
谢临川一愣:“什么时候来了?”
“今日下午,来了有一阵,听说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就在书房里等着了。”
谢府书房之内,秦厉正百无聊赖翻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
谢临川的书柜里,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历史传记,就是各种兵书。
等着谢临川回来的几个时辰,秦厉闲极无聊,几乎把书房里每个小玩意,桌上的每本书都拿起来翻了一下。
可惜谢临川这书房实在干净无趣得很,连个春宫图都没见着,更因长久不住人,没有留下太多专属于谢临川的痕迹。
秦厉在书架上随意翻阅一阵,忽然掉出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谢临川做前朝将军时的印信,还夹着几封书信。
秦厉来了精神,丝毫没有所谓隐私的概念,随手就打开了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抖开信纸,落款竟是李雪泓的私印。
秦厉顿时眉头一皱,当场就想把信给扬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翻开看。
信上的内容大都是谢临川如何被陷害,而李雪泓又如何苦心孤诣四处奔走替他说项求情,挽救他于困厄。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李雪泓肉麻的关怀,如何对谢临川引为知己,推心置腹,日思夜盼。
更有询问谢临川如何对付曜王军的军略计策,许诺他将来扫平曜王军必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那情真意切的款款语句,挖空了秦厉肚子里所有墨水也写不出来一句。
他每看一行,脑瓜子都嗡嗡直跳,气呼呼把几封书信翻完,看见下面一叠习字,并没有谢临川的回信,他才勉强平复一下不爽到极点的心情。
秦厉翻开第一张字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秦厉眼底瞬间一沉,怒色上涌,愿为谁?要斩谁?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直接把那几封书信撕了个一干二净,洋洋洒洒落在书桌上。
秦厉沉着脸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按了按,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痛。
他踱着步子绕着书桌团团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这火发的十分没有道理。
谢临川以前对他那旧主忠心不二,自己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看到几封旧信还要生气?
秦厉勉强压下没来由的戾气,听到外面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书房的主人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瞥眼看到书桌上被他撕掉的纸屑,皱起眉头啧一声,又赶紧把这些碎纸屑拢到一起,统统团巴起来,揉成一团纸球。
趁着谢临川还没推开门,飞快把纸球扫到地上,一脚踹进纸篓中,毁尸灭迹。
等谢临川推门进来时,木匣早已放回原位,书桌上干干净净,秦厉正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翻着他的志怪话本子。
谢临川不疑有他,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秦厉撩起眼皮瞅他一眼,蹙眉道:“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出宫了?”
谢临川一愣:“陛下不是许我七日回家住一天吗?”
秦厉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他有答应过吗?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纠结此事,放下话本,凑到谢临川身边嗅了嗅,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谢临川道:“带家里人去相国寺上香秋游。”
还顺便求了根姻缘签,似乎还挺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拾回有关秦厉的全部回忆和细节……
“秋游?”秦厉放在书信上的注意力顿时被秋游两字转移,从座椅里起身,绕到谢临川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们还没出去秋游过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打猎,你想不想去猎熊瞎子?”
谢临川自从在相国寺抽到那支莫失莫忘,心里一直神思不属地想着前世的心事。
听秦厉提起猎熊瞎子的事,就记起两人那次吵架,他未曾仔细思索,随口道:“那次猎熊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话刚说到一半,谢临川猛地住口,心里暗暗叫糟,怎么不小心把前世的事弄混了。
他一抬眼,果不其然对上秦厉一双逐渐深沉的黑眼。
秦厉眯起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朕什么时候带你去打过猎,还猎过熊瞎子?”
谢临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道:“哦,没有,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秦厉狐疑地竖起眉头,“你跟谁去猎熊,竟能记岔到朕头上?”
谢临川不动声色道:“可能是跟映山他们吧。”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努力思索着如何把这个漏嘴给圆回去。
秦厉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带着意义不明的探究,又沉默着收回视线,竟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
在谢府用过晚饭,天色已晚,两人都没有回宫,干脆留在谢府,在谢临川的卧房就寝。
谢临川想起秦厉上回留宿谢府,两人还在勾心斗角,试探彼此深浅,秦厉躺在他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半夜被自己捅一刀。
没想到一年时间不到,两人又躺上了同样一张床,仍是在勾心斗角试探深浅,只不过斗的另外的角,探的又是另一重深浅。
帐中声息渐消,谢临川搂着秦厉的腰,睡得很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姻缘签的影响,他心里牵挂着前世的记忆,夜里在梦境中又回到前世。
只是梦见的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临死前的一幕幕。
他怀里的秦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深处总仿佛有嘈杂的噪音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吵得他头疼。
一会儿想到被他撕掉的信,一会儿想到那句“斩楼兰”,一会儿又想着谢临川张冠李戴的猎熊。
黑夜里,斑驳的月色从窗户斜切进来,被帐幔挡去一半,明暗的分界线拉成长长一线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厉翻了个身,借着这一线暗淡的月光去看谢临川睡着的侧脸。
他伸出手去,像上回躺在这里时一样,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指尖即将触碰到脸蛋时,却见谢临川在梦中动了动嘴唇,似在呓语。
秦厉微微一怔,忍不住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倾听。
谢临川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眉头拧紧,双眼紧闭,神色既似痛楚又浸透着纠结,梦呓断断续续,依稀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背叛你……”
“丢了皇位……不恨我……么……”
“我……后悔……”
听清这几句话的瞬间,秦厉勃然色变,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背叛谁?谁丢了皇位?后悔什么?
秦厉的体温向来比常人高,这时盖着被子,他手脚竟一阵冰冷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秦厉脸色难看至极,眼底从白日积蓄的怒色翻涌,蓦地翻身坐起来,把谢临川从睡梦里摇醒:“谢临川!你给朕起来!”
谢临川陷在前世噩梦里的画面快速远去,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沙哑的嗓音,他迷蒙地睁开眼,昏暗的月光下,依稀看见一双饱含愠怒的眼睛。
梦境与现实在眼底交织。
谢临川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意识尚未从混沌中抽离,是秦厉……
“你……没有死么?”
秦厉的眼神登时变了,不可置信,一颗心猛然下沉,本就难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谢临川,你好好看着朕的眼睛,你究竟——”
他用力扣住谢临川的下巴,眯起双眼逼视他:“你究竟把朕当成了谁?你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那个姓李的贱人,还是那个跟你一起打猎的?”
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谢临川登时清醒过来,张了张嘴,看着强压着怒火的秦厉,一时竟无言以对。
今天怎么回事,不是说梦话,就是说漏嘴,还都被秦厉听见了。
什么姻缘签,别是克他的吧?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混乱的思绪,握上秦厉的手背,蹙眉道:“不是顺王……”
秦厉冷笑一声,思路无比清晰:“哦?看来还真有个别人。”
谢临川一滞,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无奈:“没有别人,我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不要多心了。”
秦厉眼神沉沉地盯着他:“若只是噩梦,你方才就会直说,而不是否认是那姓李的。你分明在掩饰!”
谢临川眼皮子跳了跳,秦厉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他叹口气:“我……我只是梦见了你,你相信我。”
秦厉嗤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梦见你背叛我,害我丢了皇位?”
谢临川心里猛地一突,像是被什么紧捏了一把,漏跳了两拍,下意识别开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
秦厉看他眼神躲闪,一颗心几乎沉到谷底,眼中阴郁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强压下。
“秦厉……”谢临川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抚着他的头发,凑过去温柔啄吻他的眼角。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又梦游了,没有骗你,你相信我。”
秦厉动了动嘴唇,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又垂落目光,最后干涸凝固,像是退潮后露出枯竭的礁石。
骗子!大骗子!
上回也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拿梦游做借口搪塞他,现在还是这套,连借口都不带编个好点的!
秦厉胸膛急促起伏两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再继续追问,黑沉的眼神仿佛被水浇灭的炮仗。
他双臂猛地抱住对方勒进怀中,又倒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