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杜夫郎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默了会儿。摇摇头。
他长呼一口气,说话声比方才清晰顺畅许多:“被卖时我便没了娘家,被买时我注定没有夫家,今日,我才看明白,我这种人也没子孙后代可言,我没家可回啦。”
被周贤压着蹲在门口的傻逼儿子闻言,蹭得站起来,嗤了声,又歪着脑袋蹲回墙角。
不认他了?
不认他更好,残了废了刚巧不用他来养,反正旁边有个上赶着当闺女养老奉病的在,看到时候谁给他摔盆。
周贤听见,一巴掌呼他脑门上。
“你嗤什么嗤。”
儿子撅着嘴不敢吭声。
这里的动静小,被人围住的病榻前听不见,杜夫郎还在继续说:“我算是看清了,这人呐,一旦被当成畜生用钱买卖过,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人,我是假的。”
“雪夫郎,周郎君,还有这位周家姑娘,让你们为难我很抱歉。”
“到如今这般境地,是我活该,但我不后悔。对不起,这次我是真想犯一次懒,不想继续凑合过,也不想收拾身上这堆烂摊子。”
“我想走了。”
“感谢你们,让我在命将绝时还能感受一把当真人的感觉。”他用中风抽僵的胳膊,轻轻点了两下于莺莺,歪斜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能在最后帮到你,我很骄傲。”
话音落下,杜夫郎闭上眼睛,真的如他所愿离开了。
于莺莺失声痛哭。
察觉动静走到床前的儿子,望着床上尚温的尸体,木愣愣转头对周贤说了句:“我没真想他死。”
周贤面无表情,回了六个字。
“他死了,病死的。”
儿子回想自己说过的话,腿软跌坐在地,一片茫然的脑子里半晌又才说出第二句。
“我会被流放吗?”
周贤和雪里卿还没动作,于莺莺抱着孩子,哭着甩手狠狠给他一巴掌,指向房门口。
“他最该后悔的是没生个人!”
“滚!”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杜夫郎的病设定是高血压,长期没能控制,血管硬化脆弱,最后情绪激动导致脑出血中风,古代基本没法治。
注①:白蜡树上放养白蜡虫,虫子可以分泌白色蜡质,可以采收制作蜡烛、家具等,是中国特有的。
第226章
杜夫郎的儿子被打了一巴掌,双手捂脸望着周围的人,忽然清醒。
此事雪里卿绝不会善了,他得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往外逃。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
想通这个后,他立即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出病室,穿过小院,进入前舍医馆。
眼看着周贤没追上来,离开的大门就在眼前——
噗通一声闷响。
旁边负责看店的姜云,眼疾手快将其一脚踹翻,顺势反剪在地。
方才众人送杜夫郎来时很急,立即将人抬去诊室诊治,并未向其他人仔细说明情况。不过姜云上午注意到,这个人是被周贤凶巴巴踹进医馆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在山崖跟着武师傅练那么久,花拳绣腿还是有的。这若是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什么脸面对主家?
“别动。”
姜云拿住挣扎的人,去找雪里卿询问如何处置。他回身走进院子,刚巧遇上出门的念念。
想到雪里卿和周贤前几日跟自己提的相看,姜云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朝姑娘点点头,以示礼貌。
念念眨眨眼,呲溜钻回房间。
姜云默了默,继续押人去里面那间房门口禀告:“少爷,我抓到个人,如何处置?”
雪里卿缓步出来,见此吩咐:“松开。”
姜云依言放手。
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杜夫郎的儿子不敢跑了。他眼珠子一转,噗通跪地,朝没被打的另一边脸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哭流涕求情:“前几日是我不该说您是病秧子,揣测您害我阿爹,您是大善人是救世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阿爹唯一的孩子啊,求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雪里卿扫了眼地上吃得五大三粗的青壮,扬眉反问:“孩子?”
儿子猛猛点头。
雪里卿:“杜夫郎死前遗言无子无孙,你确定还要当他的孩儿?”
儿子立即指向屋里反驳:“那都是气话,阿爹常说我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怎可能不认我!”
雪里卿自上而下垂眸望着他,淡淡道:“如你所愿,我会把你当作杜夫郎的孩子对待。”
杜夫郎的儿子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自己随爹爹,机灵,否则可真要毁在这儿了。
危机解除,他嘶声揉揉被打得火辣辣疼的两颊,起身掸掸裤腿,扭头刚要走人,耳畔忽然响起雪里卿的命令。
“姜云,送他去县衙大牢先住几日。”
“是。”
姜云抬脚将人又踹回地上。
再次被拿下的男人不住挣扎,愤怒质问:“你不是说放过我吗,为何出尔反尔?!”
“当然是你自找的。”
这时,周贤从里面走出来,抱臂倚着门框,嘲讽道:“我家卿卿本是要放你走的,奈何你死不要脸,哭着求着让非要让十八岁的里卿把你这个二十岁的男人当孩子看。卿卿心慈手软,自当如你所愿。”
嘲讽完,他还要再杀人诛心,笑眯眯建议道:“要不你再降一辈,当大孙子。大家对孙子都更宽容,说不定真好使呢?”
“你说是吧,卿卿?”
雪里卿淡漠注视着下方那张掺杂着恼怒与惊恐的脸,冷声道:“为人子,贪财好利,不忠不孝,不仅伙同他人殴打辱骂自己的阿爹,致其丧命,此事不想着给他戴孝敛尸,处理后事,竟一心丢下他的尸首欲逃跑脱罪?律法有更合适的法子对待你。”
周贤弯下腰,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慌乱的眼睛,笑道:“别想着流放不流放了。按大绥律法,忤逆不孝严重者绞刑,你能如愿下去继续当好儿子喽,大孝子。”
听见这句,儿子彻底崩溃。
在被姜云拉扯这往外去时,他扭身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卑鄙小人,道貌岸然!雪里卿,你不也害死亲爹,凭什么呜呜呜——”
姜云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沉眸,大步过去,抬手用力劈在对方侧颈,挣扎的人顿时两腿一登昏过去。
他示意姜云:“找根绳绑上,让衙门自己来抓。”
姜云立即去找。
周贤踩着昏倒的人,回头望向雪里卿。看出他眸中的关心,雪里卿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一些蠢话还不至于动摇他。
这边处理好杜夫郎的儿子,重新回去,于莺莺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向雪里卿请求:“杜夫郎家里不可靠,恳请雪夫郎借我些钱为他买棺下葬,日后我定会还上。”
不必她开口,雪里卿也会处理,不过关于安葬他另有想法。
雪里卿道:“蜻州长明县,虽已不是杜夫郎的家,却仍是他的故乡,离去多年应是思念的。于莺莺,你可愿带他魂归故里?”
于莺莺愣了愣:“带得走么?”
在家从父,嫁人从夫。杜夫郎嫁在后河村,便生是那家人死是那家鬼,就算对方不乐意安葬,也绝不会让别人轻易把自家夫郎的尸首带走的。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雪里卿笃定:“当然。固然杜夫郎身有疾,但没他们围打辱骂,今日也不会犯病去世。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们包庇亲人拐卖,能因亲亲得相首匿逃开追责,今日为拐卖犯报复杀人却法理难容,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于莺莺了然,目露坚定:“这状我去告!然后带杜夫郎回乡安魂,报他再生之恩。”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肩。
虽已有孩子,于莺莺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段时间经历千里被拐、孩子丢失,寻常人早承受不住了。她却能在困境中保持冷静,被捕头找到后主动配合留下,如今更知恩图报,如此真挚对待杜夫郎,从不畏事。
即使雪里卿识人众多,亦欣赏之。
此状他本欲亲自状告,帮这群人在泽鹿县出个大名,既然于莺莺提出,便成全她的报恩之心。
事情定下,于莺莺缓缓落座在杜夫郎的床榻边,一边摇晃轻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视线不由落在旁边双眸紧闭的尸首上,透着几分深思。
杜夫郎成为这场拐卖事件中最后的受害者,但律法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掳掠良家女子孩童买卖案、案犯亲属勒索围殴同村证人致死案,因是同一事件前后因果牵连,证人多有重合,程雨流将两案一同开堂审理。
过程涉及被拐女子清誉,案审不作公开,并未如之前雪里卿状告时那般放百姓进县衙大堂旁观。
案件证据确凿,审得也很快。
拐卖案不必多说,死刑是必然。两个拐卖犯主动交代了许多其他拐子的消息,包括两个官府正在通缉的要犯,免车裂极刑,改为绞刑,留了个全尸。
买卖同罪,买家兄弟同绞刑。
后河村斗殴致死案中,村长为维护上一案中的拐卖案犯,携宗族近亲上门报复证人杜柳,对其围殴辱骂,致其气急中风不治身亡。
虽死者本身有疾,但犯人们明知其病仍出手围殴,方才致人病情加重中风身亡,行径恶劣,故仍以斗殴致死罪论处,一众寻衅者依行为轻重处以流放、徒刑或杖刑。
这期间死者的夫君与儿子儿媳不仅袖手旁观,更对死者斥责咒骂、出言不逊,是为帮凶。死者夫君白杖八十以示惩戒,儿子儿媳忤逆不孝十恶难赦,判绞刑。
杖、徒者立即执行,流放及绞刑,上报府城待批审。
……
结案后,现场忙碌而混乱,堂前行刑的广场上,满是被押着排队打板子的犯人与哭冤求饶。
于莺莺快步追上绕行侧廊正欲离开的周贤和雪里卿,轻道:“雪夫郎,我能同你聊聊么?”
雪里卿颔首。
当前的县衙不适合谈心,他们直接去了于莺莺暂时落脚的育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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