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下一刻,天鉴便垂下眼睑,“你是来帮西昆仑?”
徐定澜一愣,纠正他:“我来围剿西昆仑。”
绝暝的剑尖还在滴血,天鉴非但不让路,还以眼神制止试图让道的弟子。
徐圣韬面色铁青,“天鉴师侄,这是何意?”
天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南洞庭立场不明,不可放入。”
此言一出,徐定澜脸色苍白,徐圣韬的面色又铁青转为通红,半晌,狠狠瞪向徐定澜:“辱子,带累于我!”
徐定澜没有吭声,只觉衣衫被晨雾打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朝天鉴紧走两步,诚恳道:“天鉴师兄,连日来全是西昆仑污蔑,我发誓捍卫仙门,永生不渝!”
南洞庭虽不如蓬莱山声势浩大,却也同为八大派。徐圣韬虽自认比不得慧明真人,徐定澜却足可和天鉴平起平坐,此时徐定澜竟低三下四,向天鉴费心解释,着实丢人!
眼见天鉴眼高于顶,再不理人,徐圣韬捏得骨节发响,“既然不受待见,也不必在此看人青白眼,走。”
“父亲……”徐定澜试图挽留。
可是徐圣韬一语不发,飞快地擎剑,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辱没。他正待上剑,又瞥一眼徐定澜,“你不走?”
徐定澜摇头,“南洞庭不能无人……”
徐圣韬冷笑一声,“如今倒知道体面,可惜,于事无补。”
徐定澜呆立原地。
一众弟子也不敢违拗,跟着徐圣韬御剑东归,顷刻间剩他一人。
可即便如此,天鉴却还是油盐不进,绝不让他踏入战圈一步。
徐定澜只好黯然后退,一直退到一个光秃秃的土坡旁,黑白相间的衣袍在尘沙中寂寥飘荡。
没有人看见他,也无人在意。
来或不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知枯站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叫嚷隐约传来,依稀是在喊“救命”,和周遭杂乱凌厉的打斗声格格不入。
徐定澜循声望去,远远瞧见土坡另一端,十几个身穿粗衣的少年仓皇逃命,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半身浴血的伤者。
徐定澜怎么看,对方都不像仙门弟子,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闪身上前,沉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疾言厉色,对方尽被唬住。
好半天,才有人嗫嚅出声,音色稚嫩,“回前辈的话,我们是从琅琊来的。”
“琅琊?”徐定澜观察他们穿着,并不像沂水书院,“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我们是凡俗学堂的弟子。”
“……”徐定澜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杂学的弟子心里没底,“前辈,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想为仙门出一份力。”“对!好让人知道,我们凡俗学堂,不是一群只知道闹事的废物!”
徐定澜大为震撼,这些小孩子,连统一的服制都没有,手上的剑也都是寻常俗物,几乎不见灵力。
他们却信誓旦旦,要为仙门出力。
可是他草拟的那篇,取缔凡俗学堂的书文……若非出了这档波折,只怕早已下发。
对方见他一味不语,还当他不信,七嘴八舌慌着解释:“前辈,仙门免费教我们修习,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前日那些丹药被换成泥丸,我们心疼得很,一心要把小偷揪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传出去,就成了我们在闹事。”
“我们真不是闹事,那丹药吃不吃都行。”
他们越说,徐定澜越窘迫,好像对方一言一语都是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忽然,那伤者咳了一声,似是呕出什么,抱着他的弟子急起来,“不好,他又吐血了,这位前辈,你快救救他吧,要不是这个瘸腿伯伯,我们已经被红袍怪们打死了!”
徐定澜回过神来,忙上前查看,但对方这个姿态不便诊视,他便招呼众人退到土坡后,将伤者轻轻搁在荒草中。
许是吐了血,缓了气,这伤者平躺下来,也恢复了几分神智,嘴唇开合,竟唤出一个称谓:“徐师侄……”
徐定澜浑身一震,俯身拨开伤者脸上的乱发,顿时手指僵住,“盟、盟主?”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登时瞪大眼睛,叽喳起来,“什么?盟主?”
“就是吃里扒外勾结西昆仑的徐盟主?”
“不对,看着年纪不像,那位奸细盟主,听说很年轻。”
徐定澜沉默片刻,勉强对他们道:“确实不是他。”
孩子们这才住口,露出了然之色。
那伤者撑着一口气,对他们温声道:“你们去吧,我与他……相识。”
“真的吗?”十几双黑白分明的眼,落在徐定澜身上。
徐定澜轻声说:“是。”
他们这才放心,围上前去,对伤者千恩万谢,甚至还磕了头,才三步一回头地往东方撤退。
徐定澜顾不得许多,半跪在地,“一别多年,不想盟主会出现在此处。”
对方弯起沾血的嘴角,“我早不是盟主,还是唤我玄空吧。”
此人身着素衣,不沾血污的地方干干净净,一条裤腿空着,头发微乱,神色却是恬淡,像一个温文尔雅、可与交心的长者。
是玄空无误。
“玄空师伯。”往事涌上心头,徐定澜却不及感慨,担忧地望着他胸口那把贯穿心脏的弯刀,“我先给你渡些灵力护体,再去找百里为你医治。”
玄空艰难摇头,“不必了……这颗心,就要停了。”
纵使如此,他脸上却是出奇地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丝毫没有临死的惧怕。
这位昔年叱咤风云,率领仙门荡平魔宗的盟主,在命途中反复挣扎多年,如今坦然赴死。
徐定澜一阵唏嘘,试图劝他不要放弃,却听他小心地问:“近来仙门所传,可是真的?”
“玄空师伯指的是?”
“你和西昆仑的……”
徐定澜一阵缄默,缓缓点头。
玄空脸上出现惋惜之色,“徐师侄,人生种种,论迹不论心……做了,也就错了。”
这话即便出自责备,到底轻声细语。
这也是徐定澜多日来,头一回听见轻声细语。
他不禁哽咽:“玄空师伯,我是出于无奈才……”
“再无奈,也是错了,一件错事,不因为做的人无奈,就成了对的。”玄空体力不支,疲累地闭眼。
徐定澜哑口无言。
他不断给自己找的借口,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借口,被玄空这气若游丝的一句稍加反驳,竟然溃不成军。
“善恶一念之间……莫要像我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烂掉……”
最后一个字音,流散风里。
玄空眼口尽闭,胸前的刀刃随着气息一道静止。
第132章 前世疑云
大战过后, 天地间仿佛骤然沉寂。
旷野上铺天盖地的厮杀声,已被风声和呜咽声取代。
鲜血浸透黄沙,残肢、尸体、断刃以及无主的法器,杂乱地铺陈在荒原上。
此战, 西昆仑死伤惨重, 奋力一搏的, 死在当场,不愿受缚的,自绝经脉而亡。
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数十人, 但大多因为伤势过重, 无力自尽。贪生怕死者不过寥寥。
萧厌礼不禁询问缘故, 有人气息奄奄地冷笑:“我等若是惜命, 今日便不会来, 要杀便杀!”
话里的意思, 倒像是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萧晏不禁一叹, “西昆仑人有此血性, 令人感佩。”
萧厌礼沉默不言,继续低头, 和他一起搬动剑林弟子的尸身。
这位师弟年纪轻轻,却冲杀得格外勇猛,最终,他被西昆仑的弯刀斩下一臂, 脖颈破开, 倒在黄沙中没了声息。
西昆仑有血性,仙门也不遑多让。
萧厌礼四下张望,在一堆枯草中央瞧见一只断臂,立时上前, 捡拾回来。
陆晶晶正坐在沙地上,红肿着眼,给一个胸腹贯穿的小弟子缝合尸身。
萧厌礼也去借了针线,原地坐了,在血肉上小心地穿引,将断臂接回这位师弟身上。
萧晏和众弟子一起刨坑,烈日底下忙活半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此战,剑林共折了五名弟子,在萧厌礼和陆晶晶的缝合下,尸身尽皆拼凑。
众人搬起尸身,往沙坑里填放。萧厌礼来到在坑边半跪,用沾满污血的手,捧起一抔沙土,向尸身倾撒。
不经意间,他和萧晏一个抬头,一个俯瞰,各自看到彼此眼底的水光。
萧晏也便半跪下来,同他一起撒沙土,送亡魂上路。
谁都没有安慰谁。
他们心里清楚,即便这是牺牲最小的一条路,但到底有所牺牲。
死的是谁,死了几个,都不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湛至大师立在一片空地上,双手合十,垂眸诵经。大琉璃寺僧众齐声应和。
梵音低沉肃穆,漫过一地狼藉的战场,试图安慰那些横死的亡魂。
众人忙着收敛遗体、救治伤者,步履匆匆,神色哀痛,无暇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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