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要搁在几日前,他大可以悬崖勒马,转身回剑林度过余生。
可齐高松搬出他姨娘的牌位,说能进宗祠……
祁晨一咬牙,“父亲,大哥,自从萧厌礼来了以后,萧晏就变了许多,我看,全是他挑唆的。”
齐高松面无波动,“他们亲兄弟一股绳,即便是他挑唆,又如之奈何?”
“未必,他们久别重逢,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沦为替身……不可能没有一丝嫌隙。”
齐高松听祁晨话里有话,不禁起身,“莫非你要……”
祁晨利落地扔下手巾,“既是萧晏拿不下,便从萧厌礼下手。”
事实上,此刻大琉璃寺中,并非小昆仑一处不睦。
萧晏的房中,众掌门早已散去,剩下关早还在喋喋不休,“就知道又是齐家搞鬼,变着法给大师兄扣帽子,上回是调戏崔夫人,这回又是欺世盗名,还好大师兄人品好有才华,扛得住他们的污蔑!”
关早一心为萧晏打抱不平,萧晏却一语不发。
他嘴角僵硬,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乱云里,沉闷且局促。
关早自是浑然不觉,还在向萧厌礼寻求认同,“萧大哥你不知道,慧明真人都夸大师兄进步大呢。”
萧晏总算开口,却是细若蚊吟,“并没有……”
“怎么没有,大师兄险些就和徐师兄比肩了,可徐师兄书香门第,从小教得好。大师兄却是自学成才,要我说,还是那篇破世更高!”
“关早师弟。”萧晏蓦然加重语气,像是要将关早强势打断,随即的音调却又弱下去,“你……还是别夸了。”
关早乐了,指着萧晏对萧厌礼道,“你看大师兄,夸多了还害羞。”
“他累了。”萧厌礼从萧晏身上移开目光,平静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歇着。”
关早一拍脑门,“是了,差点忘了你俩都不太舒服,那你们早点睡,明日再聊。”
萧晏才如释重负,在脸上攒出些微笑,起身相送。
待他转身回房,刚一迈过门槛,衣襟就被人揪起。
萧厌礼附耳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那些没用的心绪,烂在肚子里。”
萧晏茫然抬头,“没用的……心绪?”
萧厌礼一把将人推开,去将门窗关上,才又回来道:“如今我给你当了代笔,你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次论道终究木已成舟,别人吹捧,你便受着,倘若走漏风声,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晏耐心听完,不禁苦笑,“可是哥,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
他自然知道萧厌礼是为了他好,想他名列前茅。
可身为兄长,应当清楚他有多看重这次论道,哪怕进益不大,哪怕原地踏步,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他一觉醒来,俱往矣。
萧厌礼的催促如同索命,他只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被要求紧锣密鼓背下那一篇《破世》。
在萧厌礼疾言厉色的催促下,他来不及考虑这文章字体如何、从何而来、又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来不及品鉴此文的精妙,甚至来不及和萧厌礼说一句多余的话。
甫一背下,便听见外头钟鼓作响,说是邪修来了。
直到萧厌礼推他出门,轻描淡写说了句让他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破世》是我写的,今日论道,我替你去了。”
我替你去了。
替你……去了。
天知道萧晏消化这句话,用了多久。
以至于他躲在竹林背后迟迟没有现身,直到慧明真人提出质疑,“萧晏”欺世盗名的罪过濒临坐实,他才拼尽全力压下万千心绪,出去救场。
《破世》一文言辞犀利,文笔辛辣,直中要害,全是他想说却不敢说,说了又碍于体面,踩不到点子上的话。
这篇文得了七个上等,也远超他从前的成绩。
如果是萧厌礼……不,任何人论道写出《破世》,他都会五体投地,赞不绝口。
可偏偏,记在了他头上。
人都说他实至名归,说“欺世盗名”乃是污蔑。
可“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已是化作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印在他心头。
萧厌礼目无波澜,“你不就是想夺魁,我替你拿下开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和萧晏共情。
“是,我想夺魁。”萧晏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那是我。”
最后一个“我”,他刻意加重数倍,沉甸甸砸进萧厌礼耳中。
萧厌礼攥紧了手,一时无言。
萧晏只当对方是听进了这个道理,进一步道:“哥,虽然你我一母同胞,但到底你是你,我是我,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岔了,也是堂堂正正。”
他尽量温声细语,期望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输送给萧厌礼。
萧厌礼却蓦然冷笑,“好个堂堂正正,你是说,我就只配偷偷摸摸了?”
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潜藏的委屈,萧晏幡然醒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哥这两日找解药、写《破世》、替我周旋,哪一样都是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哥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已显出些许卑微来。
但他不该提这两日的经历。
萧厌礼为他做的事,又岂止这寥寥几样?
憋屈至极,腌臜至极!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要别人怎么理解?
萧厌礼心头一股业火,“腾”的便烧起来,“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甘心,便去找玄空全盘托出,也算全了你的无暇道心!”
“……好。”萧晏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想去开门。
萧厌礼在身后凉凉道,“萧晏欺世盗名,成绩作废,兴许还有小人趁机泼来无数脏水,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成了师门耻辱,剑林也沦为笑柄。”
萧晏浑身一震,步伐骤停。
萧厌礼从他身侧经过,扔下一句,“若能接受,只管去。”
但见萧晏双手紧攥,手背青筋直冒,却是一步不再动了。
萧厌礼摔门而去。
是夜,萧晏几乎一宿未眠。
他和萧厌礼头一回争吵,他是话赶话,萧厌礼却是无名火,到最后激得他也恼了。
但仔细想来,萧厌礼的怒火又并非无名。
回溯起来,他霍然记起,萧厌礼手写那副《破世》,字迹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哪怕是迅速写就,也丝毫不减一分端正和匀称。他当时忍不住问萧厌礼,却被萧厌礼冷脸驳斥,只得将杂念暂且搁置。
他这兄长素来自卑,平日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连写了一手不错的字,也不敢给人看。
今日论道,也许是兄长此生绝无仅有的抛头露面、饱受关注的机会。
思及此,萧晏已有些后悔,
兄长为了自己,鼓足勇气上台论道,来不及高兴便被自己一通数落,难怪气成那样。
他方才还鲁莽说了什么“堂堂正正”的话来,真是混蛋,也不怪兄长多心。
愧不可当地枯坐到后半夜,萧晏对着竹影月光,时而恼恨祁晨狠毒,时而盘算如何让关早看清祁晨的面目,又时而斟酌齐家和今日的邪修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会不会对陆晶晶下手。
最后,万般思绪又落回萧厌礼身上。
萧晏考虑到一个细节。
那解药,兄长又是从何处得来?
情毒不比别的毒,持有者大多不是正经人,兄长是如何说动了对方?
一夜之间,萧晏在顿悟和费解之间往复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
他迫不及待出门,想去找萧厌礼好好劝劝,再细细问问,临到房前正待敲门,却又怕打扰萧厌礼清梦,只得退到庭中再转悠片刻。
只是未等到萧厌礼那头传来动静,先有人轻轻敲响院门。
他想不出谁会这个时辰到访,快步过去开门。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和天光一道,撞进他怀中。
萧晏慌忙扶住,打眼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青雀。
她遍体鳞伤,身上蓝衣污血满布,连脸上都有几道青紫色鞭痕。
第48章 突遭绑架
上一回见青雀, 她还是袅袅婷婷,宛如初荷,如今已经不成人样。
虽说萧晏隐隐觉得,自己中毒和此女有关, 但当务之急, 还是得先救人。
恰好陆晶晶也开门出来, 见状便张罗将人安置到她房里。
她也不嫌青雀身上脏污,待萧晏往南洞庭那头传信回来,青雀已在她床上躺着了。
期间陆藏锋还过来给青雀把了脉, 判断她只是内伤, 没有伤及根本, 便吩咐陆晶晶取了补气血的丹药给她服下, 待人能动了, 再擦洗上药。
青雀昏昏沉沉, 偶尔睁眼, 也很快闭上, 嘴里不时哽咽着叫声“爷爷”,看得陆晶晶眼圈发红。
关早赶来凑热闹, 见此情景,不住口地怒骂齐秉聪不是东西。
萧晏心里也不是味。
青雀和陆晶晶差不多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样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 齐家怎么下得去手?
青雀还能得到救治, 又不知往日,有多少女子被齐家凌虐,绝望等死。
因周成赋总想再见青雀一面,青雀却再不露面, 使他不能如愿。
方才萧晏找上徐定澜时,对方刚睡起来,洗漱拾掇一番,才带上周成赋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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