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中窥月
顾知序看了眼手里的玉梳,放回桌面,跟着出了门。
东郊营位于京郊,路上发的时间不少,到时已经近辰末,守门的士兵得过吩咐,抬开护栏,领着两人进入。
赵凌有专属于自己的营帐,相比八年前,已经及冠的他多了份成年男子的稳重。
“角力赛还要一会开始,你们先坐。”
进来时顾知望已经看见演武场围了不少人,个个血气方刚,可想而知待会有多热闹。
赵凌倒了两杯凉水给他们,“有些简陋,你们凑合一下。”
“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来就行。”顾知望说着看了圈营帐,心想是挺简陋的,除了桌椅床榻和日常用品,空荡荡一片。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始终也想不明白赵凌一个好好的郡王,从小养尊处优,受不得一点脏污,怎么会愿意到军营这种地方,每天淌着热汗,却一日日坚持下来的。
向来京中贵族子弟都是进入御前担任内城的侍卫和亲军,每日按着时辰值班,通常没有什么风险,慢慢也能混个资历。
而不是选择在京郊的大营里摸爬滚打,几年时间下来才得了小小参将。
三人略微在营中待了待,听见外面的轰动声一齐出去。
东郊营统共分设五营,这次相互比试的人是从各大营中选出的强将,军营中也并非全然如外头所想的刻板森严,条规秩序一大堆压的喘不过气来,里面适当会举行些活动,以调节营中士兵的情绪,激发竞争性。
顾知望跟着赵凌在底下落座,目不转睛看着台上比试的士兵。
相比起来,内城的侍卫缺少了他们的血性,是一眼可以看出不同的区别。
震天响的欢呼,呐喊,也有粗俗的叫骂,完全是由最原始的汗水,鲜血,蛮力组成。
场上的士兵都未穿上衣,被风吹日晒打造的古铜色肌肉在阳光下肆意搏斗,这是顾知望从没接触过得场景,短短半个时辰,仿佛也融入了台下的众人,热血激荡,浑身冒汗。
最终脱颖而出的是个名为刘二虎的壮硕士兵,被簇拥在中间举手吼叫,“还有谁上来,赶紧的。”
周围迟迟没人上台。
赵凌身后的卫兵这时忽然看向顾知序,挤眉怂恿道:“顾公子今日不上去练练?”
听见这话的顾知望扭头,有些诧异看向始终安静的顾知序,虽然清楚二叔经常带他入营,却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角斗。
顾知序目光从底下挪开,和他对视上,“你想看吗?”
顾知望觉得这不是自己想不想看的问题,相比少年身形的顾知序,底下从各营中选出的强手哪个不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的大汉,就这都被摔得浑身见血鼻青脸肿的。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卫兵继续道:“今日机会难得,上台的又都是能手,顾公子不如上去比比?”
顾知序好似也已经有了答案,一言不发起身,离开观赏席三两步上了演武场。
第169 章 角力
围绕演武场的士兵们看着突然上台的少年,相互对视了眼,确定不是军营的人,还以为是哪个来参观不知轻重凑热闹的公子哥。
开始轰人下去,“小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小心待会给你摔了牙。”
“赶紧下去赶紧下去,磕着碰着哭鼻子我们不负责。”
“就是,别耽误时间。”
顾知序身着黑色暗纹锦袍,浅浅勾勒出少年人颀长矫健的身形,和周围壮硕魁梧的士兵格格不入,或者说和整个大营都格格不入。
少年神情从容,声音清晰传递在每个人耳中。
“我和你比。”目光所视之处,正是方才的决胜者,刘二虎。
沉寂片刻,周围一阵哄笑。
“就你这小身板,还没人胳膊粗,还是下去洗洗睡吧。”
“待会打起来能不能挨下一拳头都难说,有什么心事和哥哥们说说,别想不开呀。”
他们见顾知序都脸生的很,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无人注意到有人欲言又止,被人拉住捂住嘴巴。
东大营那边属于顾徇的管辖地,自然是知道顾知序的,却都憋着坏不说出来。
想当初他们也是和这些人一个反应,结果个个被个毛头小子打的抱头鼠窜,丢人丟到了姥姥家,现在能看其他营里的人经历他们当年的遭遇,别提多兴奋。
台上,刘二虎喘了口粗气,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我没功夫和你过家家,下去吧。”
顾知序身姿挺直,“你不敢比?”
一句话,刘二虎脸上的笑消失不见,“小子,先说好,真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承担。”
顾知序没说话,眼里却明晃晃透出战意。
刘二虎嗤笑了声,“狂妄。”
台下士兵见场上两人摆出架势,敲响铜锣。
比试开始。
刘二虎率先占据主动权,冲向对立面的少年,整个演武场地面仿佛都在因此震颤。
不过是刹那间,粗壮的胳膊抱住顾知序的腿,全身发力便要将人掀翻。
观赏席上,顾知望紧张闭眼,不是他对顾知序没信心,实在是两人这身形差距过于显著,那可是从一众人中决胜出来的,实力自然不用说。
迟迟没听见有动静,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安静,顾知望试探睁眼,只见场上的两人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刘二虎脸都憋红了,再一次全身发力,依旧没能将人挪动半分,他到这这时才发现是自己看错眼了,这小子绝对是习武的,且并非软绵绵的花架子,下盘极稳。
可是当他想明白这些,顾知序已经没再给他机会。
顾知序正式还击,空余的左腿迅速快步至刘二虎脚侧,屈膝下压,同时手肘重击对方肩膀,顷刻间占领绝对胜局。
场下众人不过眨眼间,便见刘二虎重重摔落地面。
原本的安静瞬间被叫好和惊呼引燃,谁也想不到场上少年真有这个实力,这一刻,无关身份和年龄,他们为强者欢呼。
刘二虎脸色涨红,手一撑,从地上起身,“我方才大意了,再来。”
少年不骄不躁,没有因为刚才的胜局而得意和疏忽,这无疑是尊重对手的表现。
刘二虎浑身充满了劲,眼中也浮现出战意,再次出击。
两人在台上打有来有往,精彩纷呈。
相比刘二虎借助自身体型的蛮力,顾知序更加偏向动作的轻便敏捷,而不是用自己的劣势硬碰硬。
明明是充满野蛮和粗鄙的角力肉搏,被许多士族大家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比试,却因为少年流畅的动作和出众的身形外貌,莫名显得赏心悦目起来。
顾知望微张着嘴,看得瞠目结舌,他往日只见过顾知序提枪握剑,一招一式都是张弛有度,点到为止,唯独没接触过这样气势全开,锋芒毕露的他。
后头的卫兵同样看的津津有味,开口道:“顾小公子不知,顾公子在东大营那边可是打遍全营无敌手。”
顾知望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注意力微微从场下挪开,扭头道:“为什么我是顾小公子。”
他加重那个‘小’字。
真论排行,他也是排在顾知序前面的。
卫兵低头对上少年昳丽,极具冲突力的面容,挠了挠头,磕巴道:“不是吗?”
他看一路上都是顾知序对眼前的少年照顾有加,本能就认为是顾知序居长。
顾知望摇头,对这一点颇为重视,纠正道:“下次叫我顾大公子,叫他顾小公子,记住。”
他扭过头去,忽然听见一声闷笑。
赵凌收起眼中对台下顾知序的欣赏,看向一旁气鼓鼓盯着自己的顾知望,转移话题道:“不是笑你,今日叫你过来不仅是看角力赛,也是同你说件事,我过段时日便要调往岳北边塞,短期内恐怕回不来,今日便当是找你叙叙旧。”
“去岳北?”顾知望以为自己听错了,很是不可思议。
赵凌却是点头,“不错,大概两个月后启程。”
岳北那是什么地方,风雪肆虐,十足的苦寒萧条之地,这些且不说,大乾与北蛮关系近些年时刻紧绷,冲突不断,岳北做为边塞防线,屡受北蛮游牧侵扰,战事频发,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元景帝身为赵凌的亲舅舅,怎么着也不会把自己外甥调到岳北边塞去,取决的人只会是赵凌自己。
顾知望的不明白全写在了脸上,赵凌笑了笑,扬声道:“人这辈子总会想要做成些什么事,你也无需劝我,不管未来如何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看着他洒脱的模样,顾知望张了张口,想问那公主姨母呢,最后也没问出来。
这些年来他也看明白了,这对母子间存在着许多外人所不知的隔阂,明明是世间最亲近的存在,却仿佛相互隔着两端的距离,想要亲近亲近不了,想要分开也无法斩断。
但御安长公主身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确是真切而不容忽视的,赵凌要去岳北,御安长公主又怎么会同意,两人之间必定还有的闹。
到最后只会有一方妥协。
顾知望看出赵凌的决心已定,才会格外担心。
第170章 方向
场下连连的欢呼叫阵声将他惊回神,演武场上只剩下最后的胜者,也有不信邪的上台挑战,却都不到半刻便灰溜溜下了场。
底下士兵狂热的盯着台上的顾知序,叫好声连成一片,再没了刚开始时的轻视。
这一刻,顾知序融入其中,他好似天生就该生于军营,生于战场,成为硝烟之中的最为瞩目的存在,收获更多人的憧憬和敬仰。
顾知望忽然想到,迟早有一天顾知序也会如同赵凌般,离开京城,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岳北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十分遥远的距离。
在这一刻,顾知望开始感到茫然,如同咽下一口苦到掉渣的汤药,如何也吐不出来,空余满嘴的苦涩蔓延。
赵凌即将离京,阿序以后也会离开,那么自己呢,他好像没有目标,不清楚方向,如同迷失在林中的麋鹿,只能在原地打着转。
一些从未思考的事情开始出现在顾知望脑海中浮现,他不是喜欢庸人自扰的性格,天生和悲观这种东西挂不上钩,可看着场上的顾知序,却控制不住的感到低迷。
演武场上的比试不知何时结束,顾知序回到观赏席,那股子被激出的意气风发被尽数收敛,站在顾知望的座位面前不说话。
顾知望太了解他了,光是看他唇角的细微弧度也知道,他在不开心。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也挺好猜。
“我看着呢,没想到你玩角力也这么厉害,怎么不和我说?”
顾知序不为所动,他虽然人在下面,却时不时会注意观赏席上的情况,看见顾知望和赵凌说了阵话后,心思就完全没在自己身上了。
这让他格外烦躁不爽。
赵凌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敌意朝自己刺挠,他站起身,道:“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军营的饭菜滋味不好,怕你们吃不惯,就不留你俩了。”
顾知望跟着起身,和赵凌告别,一路出了军营。
上到马车,他还想着要怎么哄哄对面的人,却是顾知序先一步开口,“你在不高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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