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洞庭湖边小兜兜
“可不是嘛,我哥当初为了供我上学,那是连自个儿的彩礼钱都给搭进去了。人家一看他天天就知道围着灶台转,觉得没出息,扭头就走了。”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祁野笑着踹了弟弟一脚。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大方爽朗,但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与遗憾,随即便被那股子对生活永不熄灭的热情给压了下去。
“现在这不挺好?陈导你们大导演都来看我了,咱这叫苦尽甘来!以后啊,哥给你找个更好的嫂子,不差钱!”
早饭就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一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白嫩豆腐,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即碎。
旁边是一小碟祁野亲手调制的红油蘸水,红亮的辣椒油上漂浮着几粒金黄的芝麻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还有几碗浓稠如乳的生豆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陆砚舟夹起一小块豆腐,那豆腐极其柔韧,在筷子间轻颤却不散。
他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咀嚼,那浓郁得过分的豆香便在口腔中炸开,紧接着是那种如丝绸般滑过舌尖的温柔包裹住味蕾的质感。
他蘸了少许那口鲜辣回甜的红油,辛辣与豆香在口中交融,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瞬间从胃到心都仿佛被这灵气给润透了。
“好吃。”陆砚舟给出了极其精炼且真诚的评价。
“祁老板,”陈川看了看陆砚舟,又看着正细心地将一块最嫩的豆腐夹到弟弟碗里的祁野。
“咱们原定明天走,现在我改主意了。这见山隐的故事,我想拍个全本,从你做的第一道菜,到你们兄弟俩的过去,再到这山里的风土人情,我都想记录下来。”
祁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
“那敢情好!只要陈导不嫌弃我话多,我这儿还有十八般武艺等着你们呢!明儿个,我带你们去后山采最新鲜的牛肝菌和鸡枞菌,给你们露一手我的拿手绝活,石锅烧菌子!”
第165章 鸡肉炖野山菌
崇州的雨总是随性,昨夜一场细雨,将见山隐后方的丛林润得透亮。
空气里飘浮着腐殖质与草木混合的异香,那是山野在向老饕们发出最隐秘的信号。
祁野换了一身耐磨的迷彩短袖,他背上斜挎着篾编背篓,手里拄着根打草惊蛇的木棍,棍头绑着锋利的柴刀。
他回头冲着还在检查摄像机镜头的陈川一咧嘴。
“陈导,雨后三小时,是山里宝贝露头的黄金时辰。”
他大方地一挥手,木棍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
“小满,带上陆老师,咱们进山抄近道!那条路近,还能顺便看看你上次发现的野板栗树结果了没。”
祁满欢快地应了一声,手里拿着两把防滑的登山杖塞给陆砚舟。
“陆老师,您跟紧我哥,这林子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回院子。”
陈川示意摄影师切换至手持跟拍模式,镜头微微晃动,模拟人眼的视角。
这一站的目标是石褶菌,一种只长在悬崖阴面石缝里的极品野菌,因其形似褶皱的书页而得名。
祁野动作敏捷,即便是在陡峭的湿滑土坡上,步履也十分稳健。
他时而用木棍拨开垂落的藤蔓,时而侧身避开横生的枝桠,嘴里还不忘介绍。
“这山里,每一种菌子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爱阳,有的喜阴,得顺着它们的性子找。”
经过半小时的密林穿梭,众人面前出现了一道近乎垂直的石壁,高度约有五六米,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湿滑的苔藓。
祁野观察了一下岩壁的受力点,将木棍叼在嘴里,单手撑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如壁虎般贴附在石壁上,几个纵跃便攀上了离地数米高的岩台。
陆砚舟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捏出了汗,祁野却只是拍了拍掌心的泥,回头大声报喜。“瞧见没?那石缝里,金灿灿的,成色极品!”
镜头拉近,焦距对准岩台下方一处阴暗的石缝。
那是几朵蜷缩着的金黄色小菌,菌盖呈完美的伞状,质感如丝绒般厚实,表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祁野没有用工具,而是用指甲轻轻掐断菌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损伤了这山野的精灵。
祁野像只灵活的猿猴,几个起落便跳下岩台,将那一小捧散发着浓郁松木香味的石褶菌递到陆砚舟面前。
菌子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像一堆散落的黄金。
“陆老师,闻闻,这是大地的原味,没沾染过半点烟火气。”
回到小院,祁野没进大灶房,而是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架起了一尊古朴的黑石鼎。
这石鼎据说是他爷爷年轻时从河里捞起来的,鼎身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内部却有一层天然的储热层,用来炖煮山珍最为合适。
祁野从厨房拎来一块昨天剩下的腊肉肥膘,切成小块放入石鼎中,用小火慢慢炼出一层透亮的猪油。
那猪油色泽金黄,香气醇厚,是这道菜的灵魂基底。
刚采回的石褶菌不需要过多的调料来喧宾夺主。
只丢了几片削得极薄的野姜和两枚剪成小段的干红椒。
菌子入锅的一瞬间,浓郁的菌香混合着猪油的醇香,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祁野将昨日还剩下的跑山鸡块倒入鼎中,利用石鼎恒温的特性,用长竹筷慢慢地翻动。“这道菜,火不能急。得让菌子的鲜气儿一点点钻进鸡肉的纹理里,鸡肉的油脂也慢慢浸润菌子,这叫相濡以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祁满在一旁蹲着剥蒜,蒜瓣的辛辣气息与鼎中的鲜香交织在一起。
他偶尔抬头插话。
“这锅汤要是炖好了,神仙路过都得闻着味儿落下来,扒着墙头喝两口。”
镜头捕捉到了祁野在搅动石鼎时那种极其专注且满足的神情。
他的眉头舒展,嘴唇微抿,眼神紧紧盯着鼎中翻滚的汤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口石鼎。
这个男人在灶台前,仿佛自带一种能够平定焦躁的磁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拍摄间隙,陆砚舟帮着祁满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山货。
竹匾里铺着新采的蕨菜、干笋和红艳艳的野莓干。
“陆老师,您在电视上瞧着挺高冷的,没想到干活儿这么利落,这笋片切得比我还匀称。”祁满大大咧咧地笑着,将一捧干笋递给他,少年人的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陆砚舟淡淡一笑,接过笋片,熟练地将它们一片片摊开在竹匾上。
“在镜头里是演别人,戴着面具生活。在这儿才是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想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他将一筐干笋搬到架子上,“小满,你哥一直都这么拼吗?”
“拼啊,不拼哪来的这间屋子,哪来的我这条命。”
祁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不过我哥说了,人活着就是为了这口热气腾腾的饭。只要锅不冷,心就不会硬。再难的日子,只要灶台上还炖着东西,就有盼头。”
这一晚,石鼎烧出的鲜味弥漫了整个见山隐。
汤汁浓缩成了奶金色的浆液,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鸡肉酥烂脱骨,野菌滑糯鲜美,每一口都是大地慷慨的馈赠。
陈川和陆砚舟喝着祁野自家酿的梅子酒,酸甜的口感中和了菜肴的浓郁。
他们吃着这一锅融合了山林精华的美味,胃里和心里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的疲惫和伪装都被这纯粹的鲜味洗涤一空。
“祁老板,这味道,值得我为你停这半个月。”陈川举起酒杯,眼神真挚,“它会成为我纪录片里最亮眼的一笔。”
祁野哈哈大笑,举起粗瓷酒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陈导客气了!咱这儿别的没有,管够的只有诚意和力气。明儿个,天气要是好,我带你们去西边的野溪,那儿有回流湾,江里有种白条鱼,细皮嫩肉的,最适合拿来做瓦片烤鱼,保准让你们吃了忘不了!”
陈川重重地点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上,也洒在每个人满足的笑脸上。
祁野和祁满已经开始计划明天捕鱼的路线,陆砚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陈川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灵感如泉涌。
这山间的夜色,悠长而美好。
第166章 瓦片烤鱼
山间野溪,水清见底。
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铺陈出一条银光闪闪的天然通道。
陈川踩着湿滑的石头,将镜头压得很低,几乎贴近水面。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入溪流,在水底投下摇曳的光斑,折射出细碎的银光,与溪水撞击岩石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山野晨曲。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野正挽着裤腿站在溪水中央,水深及腰。
他手里拎着一只简陋的篾编鱼篓,整个人扎在水中,稳如磐石。
“陈导,陆老师,这白条鱼精得很,游得比闪电还快!”
祁野大声招呼着,惊起几只水鸟。
“咱今天不撒网,就靠这双手,来比比,看谁捞得多!”
祁满早已经像只泥猴子一样钻进了浅滩,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一边在石头间灵活扑腾,一边朝岸上的陆砚舟喊。
“陆老师,快下来!这水凉快得紧,抓不住鱼,抓几只螃蟹回去炸着吃也香啊!我保证比城里的麻辣小龙虾还带劲!”
陆砚舟最终还是脱了鞋袜,将裤腿高高卷起。
他那双常年不见日光的足踝,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显得白皙得有些晃眼,与周围被山石磨出古铜色皮肤的祁家兄弟形成了鲜明对比。
祁野瞧见这一幕,原本正准备扑向一群银色小鱼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
“陆老师,您这大明星可得当心,底下的石头生了苔,滑得很!”
在陈川的镜头下,祁野像一尊雕塑般立在没过膝盖的水中,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神锐利如隼,死死锁定着水面下的动静。
水面上,几片浮萍之下,一群白条鱼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石缝间穿梭,闪烁着银色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