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儡
…
七天。
黎槐序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能确定自己的死期。
如今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人只要能活一天,那都不亏。
黎槐序并不怕死。
更甚而言,自他决定不远千里奔赴异国他乡,决定以身投之于报国大业那天开始,黎槐序就已经可以泰然自若。
只是如今……
日头灿烂,黎槐序迎着烈日摊开了手,用指腹摩挲着掌心。
直到宋鹤眠都已经走过来了,他还在看着黎槐序发呆。
“黎哥?”
宋鹤眠试探地轻声道。
黎槐序并没有反应。
宋鹤眠想了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哥。”
“!”
这一句可是把黎槐序吓得不轻。
他登时原地弹起来,险些磕到宋鹤眠的下巴。
黎槐序左顾右盼,“大白天的,你胡乱叫啥呢?”
这是能乱说的吗?
宋鹤眠:“我喊你,你没反应。”
“那也不能在……外面,这么喊。”
黎槐序难得脸红。
国外不比国内。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热情奔放,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宋鹤眠这么当着所有人喊一嗓子……
任那群人想都想不出什么正经的东西。
宋鹤眠很快就给黎槐序当头一棒:“但是我看你存的那些磁带,里面的人都这么叫……唔?”
宋鹤眠的嘴巴被黎槐序一把捂住。
黎槐序推着宋鹤眠,急匆匆逃也似的跑离了是非之地。
等两人后背一起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黎槐序才算是松了口气。
“你偷看我磁带了,”黎槐序指着宋鹤眠的鼻尖,半天憋出一句话:“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宋鹤眠。”
哪样了?
没有任何人世经验,不过从山上下来不久的宋鹤眠对此表示难以理解。
宋鹤眠并不相让:“我看你总是在听。”
黎槐序顿时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中了尾巴:“胡扯,我什么时候总在听了?”
“磁带每一段大概是四十二分钟左右,哥哥每一份都听了差不多快到三十分钟,还有一些情绪比较激烈的,哥哥听了只有二十五分钟左右,我……唔??”
再次被捂住嘴的宋鹤眠发出嗡嗡的抗议声。
“不许说了。”
黎槐序脸皮子再厚,那也顶不住宋鹤眠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地揭自己的短。
更何况两人满打满算在一起也没多久。心仪对象这么坦然,黎槐序不管是羞的,还是躁得慌。
他都不想再听宋鹤眠继续说下去了。而刚才黎槐序产生出的那么一点儿,关于自己生命线长短,以及自己剩下日子的盘算,更是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宋鹤眠握住黎槐序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地推拒。
黎槐序在下一个动作到来时,挪开手掌,吻上了宋鹤眠的唇角。
“眠眠,你太会折磨我了。”
他叹息道。
怎么就成了折磨了?
因为自己方才的那些话?
宋鹤眠不能明白。不过这并不耽误宋鹤眠捕捉和理解黎槐序的情绪。
宋鹤眠也领悟出了另一个道理,黎槐序其实是很喜欢宋鹤眠这么称呼自己的。
他只是脸皮不够厚而已。
人类的生命犹如河流,会在某个重要节点,迎接独属于自己的激荡。
恰巧此时此刻,黎槐序正在经历的就是这份“激荡”。
宋鹤眠已经抵着黎槐序,靠在了树干,一点点加深了两人间的这个吻。
…
只是死亡,并非一个既定的期限,而是每时每刻。
当自三楼掉下的花盆,直奔黎槐序的头顶砸下,又被宋鹤眠眼疾手快地揽过他的肩膀躲开。
宋鹤眠的脸色终于肉眼可见地阴沉了。
这还是自从二人相识以来,黎槐序第一次见到宋鹤眠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吓到了?”
黎槐序失笑,呼噜呼噜宋鹤眠的毛:“你这不是把我保护好了么?没事,宋小鸟在,哥哥很放心。”
宋鹤眠却一言不发地攥紧了黎槐序的手。
他指尖轻轻的战栗,也被黎槐序轻而易举地捕捉。
人类的生命极其脆弱。
纵然是高高在上的神使,也难以做到时时刻刻,让黎槐序躲避开早已既定的命运。
此时天际的太阳正烈,距离黎槐序的死亡,还剩下不足七天。
不过黎槐序想,他其实已经不愿再去想了。
既然所求不得,他只要触手可及,可以拥抱的当下。
第699章 松高白鹤眠
“眠眠,我还没这么脆弱吧?”
黎槐序眼看着宋鹤眠将室内的每一样物件都磨平了棱角,甚至连尖锐的器具都通通扫荡出了房间。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宋鹤眠没有接话。
天际最后一抹亮色,早已经被夜幕笼罩。公馆内寂静到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交错。
直到宋鹤眠彻底确定了房间内不会有任何能够威胁到黎槐序的物件,他才放心地朝黎槐序而去。
黎槐序嘴边未尽的话,在宋鹤眠撩起自己的袖摆后,本能地吞咽了回去。
随着袖口上卷,黎槐序自大臂蔓延到小臂的青紫伤疤,正狰狞分布。
宋鹤眠抬起眼睫看黎槐序:“你刚才只是趁我没注意,下楼去拿了个玻璃杯。”
“这……”
黎槐序哑然。
“黎槐序,我不能放心。”
宋鹤眠的眸底深处有暗芒闪烁。
他当然再清楚不过黎槐序想要对自己说什么。没有人,哪怕是神使,也不能做到事无巨细,从无纰漏。
宋鹤眠可以日日夜夜常伴在黎槐序身旁,或许黎槐序可以杜绝一次危险,那么下一次呢?
往后余生呢?
死亡太过沉重,人类的生命又那样脆弱。
宋鹤眠不发一言地用手覆盖住黎槐序的伤口。在黎槐序的注视下,掌心渐有白茫浮动,附着在伤口处,驱散了刺痛。
虽然心中早就确定了,宋鹤眠的身份并不简单。
然而亲眼所见,到底是不同的。
黎槐序瞳仁倒映出宋鹤眠浮现出细汗的额头和鬓角,喉咙间已经骤然窜起一阵酸涩的梗痛。
“眠眠……”
“我不听。”
宋鹤眠的声音很闷。
黎槐序眨眼:“我还没说呢。”
“我猜得到。”
宋鹤眠压着黎槐序的胳膊,认真地注视他:“哥哥,你不能这么残忍。”
“让我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黎槐序看了他几秒,唇角倏地绽开一抹笑意。
“好,我不说了。”
这个笑意于黎槐序,于宋鹤眠而言。
更像是黎槐序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抚了宋鹤眠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