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猫白袜子
洛迦尔的呼吸顿住。
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伪装。
“因,因为,很忙……我很忙……我……反正,不用担心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你不用担心的……”
没等洛迦尔从自己那如同锈蚀钟表般完全无法转动的脑子里在挤出几句谎言,伊戈恩蓦地又替他捋了捋无法碰触的发丝——
有意无意的,男人的掌心挡在了洛迦尔的眼前,替后者遮住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微微发红的眼圈。
“是啊,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
伊戈恩的声音怔忪。
“我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你一直就是以前那个样子,那么小,好像团一团就能塞进我口袋里带着走。你从小就胆子很小,怕黑,怕家里没人陪你,怕童话故事的龙和魔王……我当时甚至觉得什么都能吓到你。但多奇怪,你明明那么胆小却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总是强忍着,然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哥……”
“所以你一直都很乖,我以前也一直觉得你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反正比加雷斯和阿塔那两臭崽子要听话很多,结果你十二岁那年,为了给阿塔凑入学费,不声不响就偷偷找到了街区红胡子,说是要去卖血——后来红胡子跑过来找我说,你把自己的血买了一个好价钱时,我吓得差点爆掉了一颗副心。”
洛迦尔在伊戈恩掌下一动也没能动。
啊,是啊,当年瑞文家没有能挣军功的异种,阿塔入学没办法得到任何担保,所以要额外交一大笔入学费。伊戈恩和加雷斯当时还都是最底层的军校生,能在艰苦训练中活下来已经算是苍天有眼,平日里还要强撑着拼命去打工赚取那些被严重克扣的佣金。阿塔的那笔入学费让原本就入不敷出的瑞文家几乎陷入了绝境。
洛迦尔当时经过了无比周密的思考,最后才去找了红胡子。后者虽然是异种还是街头帮派成员,但他姑且算得上是瑞文家的朋友——而且洛迦尔知道,看似可怖狰狞的红胡子一直都喜欢着妈妈,哪怕在妈妈去世后也依旧如此。
尚且稚嫩的人类孩童认为若是通过红胡子卖血的话,至少自己的人身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而且对方大概也不会太过于在卖血的所得上赚取太多的回扣。
当然,洛迦尔当时确实没有想到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红胡子转头就把他卖了。
后来……
后来伊戈恩罕见地,在他面前生气到全身骨节嘎嘎作响。
“月亮啊……”
伊戈恩的声音那么低沉,听上去几乎是无可奈何的。
“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吗?”
良久,洛迦尔才轻声回答:“嗯,记得。你说……你说我……我身上有你们的心。”
*
在因为大发雷霆而把洛迦尔吓得默默流泪的那个夜晚,伊戈恩在另外两个兄弟敢怒而不敢言的注视下推开了洛迦尔的居住舱门。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依然在默默流泪的弟弟,道歉时候表现得异常生涩僵硬。
【“……抱歉,月亮,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的。我,我今天只是太害怕了。”】
【“你知道吗?其实每一个异种,之所以被人捏碎心脏,挖掉脑子,都依然可以存活,是因为他们真正的那颗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体内。他们会想办法,把那颗真正的心脏藏起来,这样无论遇到怎么强大的敌人,无论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只要他们真正的心脏没有受伤,他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月亮,我和加雷斯,还有阿塔的心脏,都藏在了你的身上……所以,保护好自己好不好,永远不要以身犯险,不然我们都会伤心而死的。”】
*
因为伊戈恩在家里永远都是最冷静,最强悍,最沉稳的那个人。
洛迦尔当年真的完全没有想过,伊戈恩会开口说谎。
甚至一直到好几年后,他依然以为,他们瑞文家的异种,真的有那么一颗“真心”,会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好让他们永远强大,不可战胜,也不会受伤而死。
“……其实也不算谎话。”提及多年前的胡诌,伊戈恩的语气依然沉稳而认真。“对于我们来说,你就是我们真正的心脏,而这颗心哪怕只有轻轻一点损伤,也会让我们痛不欲生。”
*
伊戈恩收回了手。
洛迦尔恢复了视野,他仰着头望着哥哥,后者正深深地看着他——在那样的视线下,洛迦尔几乎就要败下阵来。
有那么一刻,洛迦尔只想不管不顾,如同倦鸟归巢一般直接窝进哥哥的胸口。
他想把自己积累了两世,那如山如海般沉重而窒息的所有痛苦、委屈、恐惧,以及秘密全部都告知自己的哥哥。
他再也不想继续这样,宛若无脚鸟一般无望地继续挣扎下去。
他只想躲在哥哥的臂弯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乖巧听话的弟弟。
伊戈恩会替他承担起一切。
洛迦尔知道哥哥一定会这样做,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就在他即将那么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伊戈恩身后的办公桌面上。
那里有一只旧马克杯,洛迦尔曾经通过塞涅斯的探头看到过它,那里头填满了伊戈恩抽过地香烟烟蒂,多得满出来。
可现在,那里放置的再也不是什么马克杯了。
那里是一只漂亮的金盘子,盘子上搁着加雷斯苍白的头颅。
他的二哥眼睛紧闭,死人的头颅周围点缀着满是露珠的花束……亦如当初伊莱雅斯将托盘上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洛迦尔时那样。
【路径】
洛迦尔非常慢、非常慢地垂下了眼睛。
避开了伊戈恩温柔的凝望。
青年清咳了一声,回忆着伊莱雅斯曾经交给他的那些训练——
“……我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赛克就是个学科星系,这里最危险的不过就是笼子里的小白鼠。”
不,事实上,赛克星区里有大量充当实验动物的异种,他们被送过来时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而在实验室里他们将一次又一次进出真正的地狱。
那些疯疯癫癫的异种们随时等待着吃掉每个靠近他们笼子的研究学员。
“哎呀,你还在这担心我呢——明明你自己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吧!那是什么,哥?”
一边说洛迦尔一边指向了桌上的马克杯。
当然在他的视野里,那依然是加雷斯苍白毫无血色的头颅。
“……我要去告诉加雷斯。我要告诉他你其实背着他在吸烟!不是说好了你们会好好的一直维持神智避免红渴好保护我吗?结果你现在自己却在抽烟!”
洛迦尔气势汹汹地说道。
伊戈恩的脸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接下了洛迦尔的话头:“……这是……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抽了。”
他说。
“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第52章
“咔”通信被挂断了。
光屏在半空中化作透明,连带着伊戈恩怀中的那道幽影——他挚爱的月亮——也如同一场幻梦般骤然消失。
而与此同时,那被人类遗留在办公室里的高大异种英俊面孔上所有的表情也一点点凝固,僵硬。
他执拗地盯着洛迦尔最后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温情脉脉便如融雪般消逝殆尽。
灰眸的异种数着呼吸,一步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他坐了下来,随后偏头,目光定格在自己手边的那只马克杯上。
马克杯很丑,品味恶劣且廉价,里头曾经填满了伊戈恩放纵自己而堆砌的烟蒂。
但是在通讯接通前,伊戈恩便已经将杯子里的那些小小“证据”彻底清空了……
那么,洛迦尔是怎么发现自己曾经用这只马克杯充当烟灰缸的?
伊戈恩以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只马克杯,目光缜密而异常专注。
不管怎么说,洛迦尔的通讯确实是有用的……即便在此刻,伊戈恩依然比之前冷静许多。
先不说马克杯——洛迦尔打来视讯的时机很巧妙,完全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般。
伊戈恩在心底思考着。
……他的月亮简直就像是知道了他的焦躁和失控一般,所以才打破了一直以来瑞文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了伊戈恩最需要的慰藉。
是监视。
伊戈恩立刻就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所感受到的那种稍纵即逝的窥视感。
虽然在他的命令下,随船到来的技术部成员对办公室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并且还非常肯定地向他汇报,说他们没有在伊戈恩的办公室里发现任何信息入侵的迹象。
但很显然,他这回带来的人,不过是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
随着脑内低语阴沉地低吟,伊戈恩抬起手腕,指尖快速地在面前的键盘上起舞。
一连串繁复的代码如瀑布一般划过屏幕,最后汇集成一串简洁明了的IP,伊戈恩目光炯炯,看向了屏幕上对洛迦尔那则通讯定位点的的追踪结果——
赛克星区。
看着追踪系统最后得出来的结论,灰眸的监察官冷冰冰的面孔却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恰恰相反,更加慑人的冰霜在这一刻笼罩了他的脸。
碍于地区位置的极度偏僻和环绕着整颗星球终年不休的狂风,47连的军营内部监视系统,是一个近乎无解的物理性全封闭系统。
这意味着哪怕是最顶尖的黑客,也几乎不可能在远端入侵监视器——曾经躲在监视器后面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如今必然就在驻地的内部。
……洛迦尔也大概率正在那人的身边。
伊戈恩并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自乱阵脚,但是作为一名监察官,他在各种谋杀设计与陷阱中是在浸淫太久,以至于这一刻他完全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那些以庇护为由,引诱和隐藏洛迦尔的人,到底是什么动机。
若是毫无私念的庇护,又怎么可能胆大妄为的入侵一名思委会监察官的办公室探头,甚至故意还把他失控的影像提供给洛迦尔。
哦,伊戈恩可太熟悉这种手段了,这根本就是软性的恐吓。
不然他的弟弟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对他隐瞒一切——
“我的月亮。”
伊戈恩嘶嘶低吟道,额角逐渐浮现出一层细细的鳞片,而在鳞片下,是粗壮的青筋。
异种的血管在这一刻就像是活虫般在他的皮下跳动不休。至于伊戈恩那对标志性的灰眼睛这时候颜色愈发浅淡——就像是尸体在下葬时盖在眼睛上的两枚银币一般,镶嵌在伊戈恩眼眶里的那对眼眸,也愈发显得死寂冰冷。
若是有任何一个熟悉伊戈恩的人在这里,看见他现在的样子,都会毫不犹豫当即逃离现场。
要知道,上一次伊戈恩暴怒到这种程度时,他活生生将数名异种徒手撕成了碎片。是真正的那种碎片。那是监察官的内部选拔,有几个人打探到了他那隐秘的家庭状况,还不知道从那里搞来了兄弟们的照片(而那其中,就有懵懵懂懂混杂在放学人流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偷拍的洛迦尔)。那些人意有所指,将那些照片推到了伊戈恩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