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猫白袜子
【“哇,原来传言是真的,你们兄弟真的在家养了个血食——倒确实还是挺可爱的,看上去就好吃。”】
那些人对着伊戈恩笑嘻嘻地说着。
……那一年的选拔,伊戈恩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
因为当年他的那些同期们全部都死在了考场里,而已经久经沙场的后勤部门在进入伊戈恩身后寂静的考场后,竟然有不少人控制不住地当场吐了出来。
糟糕的事情在于,伊戈恩很清楚,这一刻的自己,心底的怒气远比那一天更盛。
“呼……不过,这也是正常的。”
随着办工作的金属桌面上逐渐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办公室里响起了异种沙哑且毫无起伏的自言自语。
“人类的青春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时期,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他们常常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境地。在这阶段,人类的行为有时会显得激烈、叛逆,甚至不可理喻。这并非出于他们本性的恶劣,而是源于体内激素的驱动。生理结构决定了人类在这阶段很难掌控自己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伊戈恩背诵着自己借来的那本,有关人类相关生理知识资料上的节选,声音阴森而尖刻。
“……所以一切都不是月亮的错。”
他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斩钉截铁,毫无动摇。
“有人欺骗了他——诱拐了他。”
也正是在这种神经质的低语中,伊戈恩保持着面无表情,将腕间的银链取下。
他将那枚内置着洛迦尔投影的银球含入了口中,以锋利到可以切碎金属的犬齿轻轻抵着那密闭的金属外壳。
——只有这样,伊戈恩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心中高涨沸腾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在全息通讯中徘徊过逗留过的位置,然后虚虚地朝着那里抬起了手。
他所经受的那些严苛的训练,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洛迦尔离开后,依然无比清晰地在脑内重现出人类青年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以监察官的角度来看,洛迦尔并没有受到明显的虐待,但他显然也没有被人好好照顾。
伊戈恩精心养大的月亮如今消瘦而憔悴,宛若无人照看以至于提早枯萎的花束一般。
人类的脸色也很苍白。在洛迦尔说话的时候,伊戈恩刻意注意了弟弟口颊内黏膜的颜色。
颜色很淡。
洛迦尔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至于影响到了血液的循环……
伊戈恩竭力控制住了思绪,将注意力拉回了对线索的思索与探寻之上。
……
比起弟弟身体上的改变,想要找到洛迦尔还有许多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比如说,洛迦尔的衣服。
洛迦尔穿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
“咔”
想到这里,伊戈恩的犬齿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咬崩了一颗——好在吊坠早已被他以舌尖卷住浅浅含在了舌根之下。
血和酸软的痛感同时从深红色的牙龈深处漫出,坏掉的牙齿很快被新生且更加坚固而尖锐的新齿推出牙床。
疼痛让伊戈恩维持住了理智。
*
发现那些端倪并不难。
在视讯通讯的时候,洛迦尔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简朴的外套,比人类应穿的尺码要大起码两个码。
显然它曾经的主人是一名异种。
而那名异种“慷慨”地给洛迦尔提供了自己曾经的衣物以供日常穿着。
尽管某些人已经移除了那件衣服上过于具有标识性的装饰物,但衣服本身的材质本身就已经明晃晃地昭显出那件服饰的价格不菲。
那种如同珍珠一般的细腻光泽,是迦叶星出产星丝织物才能拥有的低调美丽。考虑到迦叶星两百年前就已经归属于某个独立势力,星丝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那一件衣服的价格恐就足够买下瑞文家所有异种的性命。
……但那依然是一名雄性异种穿过的衣服,而如今却被裹在了洛迦尔身上。
在告别时,伊戈恩跟洛迦尔拥抱了许久,他摸到了洛迦尔衣服背部新缝上去的褶皱。
那大概率是为了掩饰衣服背部某些关键结构在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
伊戈恩在资料中见过类似的老古董——缀满珠宝与金银饰物的珠帘,点缀着闪闪发亮金片和繁复刺绣的绶带,还有覆盖在所有装饰最上方轻柔到宛若云雾一般的织纱。
而这些费工费力没有任何实用性以至于早已从联邦人脑海中消失的玩意,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展示某特定血系异种们那颜色瑰丽华美的双翅。
蝶系。
基于某种血脉设定,所有的蝶系都天然地渴求展示自己的翅膀。而这种风气在旧帝国时代的末期达到了顶峰。
不过,随着那个伟大帝国的彻底解体,曾经高高在上的异种们也彻底沦为联邦实质上的二等居民后。就算脑子再坏,再怎么渴求靠着那对色彩污染的翅膀求偶,联邦的蝶系也不会将资源浪费在那种古老的服装形制上。
……
迦叶星特有的产出。
旧帝国时代的服装形制。
还有那该死的蝶系——
伊戈恩的眉头在思考中越皱越紧。
沙利曼德家族。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伊戈恩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立即开始复核近期进入了降落在47连的星球入境记录,而压根没有花太久时间,伊戈恩立刻就找到了一个假名字。
而那个假名字在思委会的机密资料里,就是沙利曼德家族抛撒在联邦无数星系中亟待启用的马甲之一。更不要说,沙利曼德族长忽然离世,而唯一的继承人在前往中央区时又受到了“公司”最为凶悍的围剿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这件事,在帝国的特工圈子里压根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旦把所有线索串连起来,伊戈恩的思绪瞬间清晰明了。
然而,这一刻他的心情却如坠深渊。
“咔嚓——”
那张伤痕累累的办公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声——一大块合金在陡然展出钩爪的异种掌中活生生被捏成了废纸似的一团。
“沙利曼德。”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从他喉间溢出的声音,尖锐的就像是两片玻璃正在摩擦。
第53章
脱离了全息通讯那一刻,洛迦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支撑着着他的那些力气——那些让他得以在伊戈恩面前伪装的力气和勇气,就像是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灌注在辛德瑞拉体内的魔法一般迅速消失。
洛迦尔全身瘫软地跌倒在了治疗室的那张软椅之中。
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小心地擦掉了眼眶中摇摇欲坠的酸涩眼泪。
但即便此刻的他已经彻底回归现实,身侧也再没有伊戈恩的身影,他的身体却依然有些不听使唤。
果然,任何企图在伊戈恩面前欺骗与隐藏的行为,都会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即便那个人是瑞文家的一员是最受伊戈恩宠溺的人类也是一样……
而此刻的洛迦尔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应该……瞒过去了?】
要是没有瞒过去,知道自己竟然背着兄弟们来到死亡军团充当公共安抚师,伊戈恩哥哥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不要想了,一定是瞒过去了,不然哥哥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更不可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然而,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还是感觉心脏一阵乱跳。
“呼……”
人类忧愁地叹了口气。
好吧,还不是真正放松的时候。
定了定神,洛迦尔努力将思绪从纷纷扰扰的担忧惊怖中拉回现实。
要知道,如今摆放在洛迦尔面前亟待解决的难题,可不只有“在一名顶尖检察官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状况”这一件事——
看,他脑子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系统。
而在他用塞涅斯的监控模块扫描整个军营驻地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也印入了许多一掠而过却格外令人在意的画面。
是那些原住民。
洛迦尔甚至都没有想到这么快那些原住民就被联邦的人控制了起来。
在其中几个探头的视野里,洛迦尔还清楚地看到了被悬挂在金属墙壁上的异种。
是那个叫乌玛的孩子。
不久之前还生机勃勃,狂热凶悍的异种,好不容易逃离了被药剂侵蚀成疯狂软烂的血泥的命运,如今却带着一身骇人的伤口,被手臂长的铁钉制作标本一般“钉”在了金属墙上。
当然,对于再生能力异常强悍的异种来说,这种肉体上的刑罚倒是不算什么真正。
可洛迦尔还是很担心乌玛的精神状况。
洛迦尔真不知道联邦的人究竟对乌玛做了什么。
总之,那个双眼空洞,眼瞳中满是血丝的异种一直半垂这脑袋,干枯到龟裂的唇间不断滑出嘶哑而痛苦的喃喃低语。
“我……错了……”
“我,我犯下……罪。”
“没有抵抗……为什么没办法抵抗……这些异端……”
“该死,该死!我泄露了神的真颜……一群不怀好意的垃圾,竟然企图亵渎祂的神光,不,我不允许,我决不能……”
而距离乌玛的囚室不远处,便是另外几间简陋的“隔离室”。除了乌玛之外,其他原住民异种便被囚禁在这里。
作为几乎不怎么进行外界杂交的纯血螳系,他们的外貌都颇为具有辨识度——不过洛迦尔还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些原住民的时候,他们称得上武德充沛,虽然多少带着点神经质,言行举止间却格外生动强悍。
但现在,原住民异种每个眼中都只剩下一片空茫。他们几乎全部都有气无力地半靠在墙上,脖颈间拴着链条,腕间是黑而沉重的镣铐。
所有人都只能耷拉着身体,就这么以近乎动弹不得的方式,被人“固定”在简陋冰冷的隔离舱内。
但即便是这样,那些人似乎依然对原住民充满了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