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燕昉垂眸,语调又带上了浅笑:“是大安边境的事情,说是俘虏了几个将军谋士。”
他一目十行,将俘虏的名字悉数看了个遍,这才将折子递给顾寒清。
顾寒清:“可有你的熟人?”
大安丞相之子,这些俘虏,应该都是他认识的。
燕昉依旧笑:“……有些有一面之缘,不算什么熟人。”
顾寒清视线落在他脸上,觉着着笑意略有些牵强古怪。
他道:“我朝对待俘虏,大多以劝降为主,极少杀戮,若是可用之才,愿为我所用的,性命无虞。”
燕昉:“……王爷仁慈。”
他顿了顿,却是无法在顾寒清探究的视线中维持平静,笑道:“……王爷今日坐的久了,可要起身走上两步?”
换过饮食后,顾寒清的身体和腿都渐渐好了起来,太医看过,说每日需要扶着走上两步,有助于恢复。
顾寒清便伸手,撑着燕昉站起来,他能走的距离有限,步伐也踉跄的厉害,勉强转了一圈,又窝了回去。
燕昉:“王爷?”
顾寒清:“太冷了,不想动,反正总会好的,再等些时日不迟。”
好的太快,李修闵又要着急了。
燕昉便继续读折子,等天色昏暗,又闲聊了些别的,他才状似不经意:“王爷,大安的俘虏什么时候送抵京师?”
顾寒清未答,燕昉又笑:“臣没有别的意思,到底是臣母国的俘虏,有些……惦念。”
顾寒清:“年关之前,便会抵达京师,应当会交给鸾仪司羁押,你要是惦念,可接管一部分事宜。”
到了大雍,这帮人已是瓮中之鳖,顾寒清不担心他们闹出风浪,他到是有些好奇,燕昉会如何管。
毕竟燕昉对他的好感,已然超出了顾寒清的预料。
顾寒清是逼大安交换质子,害燕昉前往异乡的罪魁祸首,是令大安皇族咬牙切齿的深恨之人,就算因着前世的机缘,他对顾寒清有所眷念,也不应该毫无恨意。
如果母国亲眷出现在眼前,燕昉是否会为了他们,做出与大雍利益相背的事情?
燕昉颔首,只是继续磨墨:“臣知晓了。”
过了不到半月,俘虏果然抵达京师。
根据鸾仪司安排,搭载俘虏的囚车,将在今日中午,驶过朱雀长街。
燕昉照常出王府,却没去鸾仪司点卯,他朝指挥使告假,孤身行至朱雀长街。
两侧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翘首以盼,燕昉从人群中穿过,寻了个酒楼。
他朝掌柜推过去二两金:“二楼临街的雅座。”
这酒楼正是燕昉游街时,顾寒清曾停留的那座,只是那时燕昉形容狼狈,满身汗水,一副人尽可欺的落魄模样,现在则绯衣官服,眉目殊丽,容色极盛,单是看着,就知道来头不小。
掌柜虽然见过他两次,却根本无法辨认,只目光停在他的织金曳撒之上,认出了是鸾仪司的人。
鸾仪司司掌刑狱,乃皇室近臣,寻常百姓见着,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掌柜当下点头哈腰:“您请。”
燕昉便抬步上楼,依着窗框落座。
他安安静静垂眸饮茶,等了约莫三盏茶,便听见了马蹄声。
燕昉单手支开窗户,抬眼向长街尽头看去。
与他游街当日相仿,两列羽林军开道,隔绝两侧百姓,囚车从中央路过,燕昉数了数,约莫有十来辆。
他一辆一辆的看过去。
最前面的自然是章桥的爹,安国将军章邗,走过酒楼楼下时,他似乎觉察到有人注视,抬头看了燕昉一眼,燕昉平静的与他对视,章邗微蹙眉头,没能想起来他是谁,只得收回视线。
之后的参军幕僚一个一个经过,燕昉垂着眉目,表情并无波动,可当视线掠过某一人时,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讽笑。
他轻声呢喃:“你还是来了。”
当年他在长街受过的辱,这人也得一模一样的,再受一次。
燕昉叹息一声,心道:“真是可惜。”
可惜,顾寒清仁慈,枷锁游街的难挨与苦楚,这人却是吃不上了。
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直白,底下那人也是蹙眉抬眸,直直的看向了窗户。
燕昉不闪不避,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他看见那人愕然睁大眼眸,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抬手,当着那人的面,垂眸饮茶,而后勾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一路舟车劳顿,不知道那人渴不渴,想不想喝茶。
动作中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那人果然蹙眉,燕昉便施施然将一盏茶水悉数泼上檐角,啪的一声,合拢了窗框。
他起身离席,几乎是和俘虏们前后脚,回到鸾仪司。
交接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俘虏身份特殊,划出了专门的牢室,在鸾仪司大狱的最深处。
燕昉行至大狱前,出示身份令牌:“王爷有令,大安来的俘虏,由我管辖。”
狱卒退至一边,让开道路,燕昉便深吸一口气,走入了狱中。
鸾仪司的大狱,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腐朽的酸臭味,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数九寒天的冷气裹挟着两种味道直往鼻腔钻,沿着喉管侵入肺腑,仿佛将五脏一同冻结了。
燕昉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一闻就想吐,如果不是这场变故,他原本宁死,也不想踏入此地半步。
大狱的最深处幽暗寂静,燕昉的步履踏在其中,留下大片空旷的回音,最终,他停在了几人的牢狱之前。
牢房之中,章邗与那人关在相邻的牢房,正竭力将距离拉近,将声音压的极低。
章邗:“文瑾,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被称为文瑾之人笃定道“不会看错,就是他。”
章邗蹙眉:“……来大雍前,听说质子都已下狱,生死不知,他怎么会还在外面,还担任了鸾仪卫?看衣着服饰,官职还不算太低?”
他沉思片刻:“之前早有传闻,说他与大雍摄政王关系匪浅,或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如此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假如与摄政王关系匪浅,是否可以加以威逼,为我等所用?”
“他身份特殊,一旦被识破,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以此为要挟,不怕不松口。”
燕昉提起衣摆,在蚊蚋般细碎声响中,一脚踹开了牢房。
第225章 旧事
交谈声戛然而止,章邗下意识去摸刀,然而已成了阶下囚,哪里还有佩刀,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前,绕来个人。
那人鸾仪卫的朱红曳撒,腰佩仪刀,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却没看为首的章邗,而是看向了铁栅栏之后的另一间牢房。
他轻笑了声:“文瑾公子,许久不见。”
瑾,意为珍奇之玉,只有博文通识,金玉良才之人,才可称一句“文瑾”。
此人,正是大安丞相之后,年纪轻轻,便凭借两篇檄文誉满天下的,金玉公子,名燕昉,字文瑾。
燕文瑾瞧见来人,便也笑道:“阿奴,许久不见。”
燕昉抬眼他:“燕文瑾,少拿小名叫我,你该清楚,我现在顶着什么身份。”
说着,燕昉在牢前的木桌上坐下来,当着燕文瑾的面给自个倒了杯茶,把玩起了茶具,狱卒们知道他得摄政王的青眼,甚至准备了一套青瓷餐具,入手细腻温润,莹如美玉。
此时,章邗也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送来顶替金玉公子的弃子。
昔日大雍索要质子,点名要了丞相之子,只是金玉公子早在朝中担任要职,知悉兵马粮草调派,又深得朝中几位重臣宠爱,丞相舍不得给出来,好在这时,倒是出现了转机。
丞相年少风流时,曾在某边城暂居,出入秦楼楚馆,与楼中歌女肌肤相亲,歌女恰有了个孩子,与金玉公子年岁相仿。
正是燕昉。
原本丞相早将这事儿忘了,后来起了战乱,歌女生活无以为继,便带着已长成少年的燕昉来到大安都城,想要寻亲,丞相本不想认下这不知来历的私生子,可一看眉眼,却与金玉公子有三分相似。
只是常年养在馆内,学了些丞相看不上的做派,眉目间俊秀殊丽有余,却不够君子端方,加上惯会察言观色,侧艳之词学了不少,经史子集则半通不通,和金玉公子截然不同。
丞相赠给歌女足够的钱粮供养,认下了燕昉,请来最好的先生,教他诗书礼仪。
燕昉原先只养在楼中,见识有限,如今骤然有了个父亲,还是那内阁里的、传言中了不得的大人物,当下又惊又喜,父亲请来的先生也是传说中文曲星般的神仙人物,他还以为,丞相挺喜欢他。
为了不让父兄老师失望,燕昉很是刻苦努力了一阵,老师嫌弃他在楼中带出来的情态,他便好好的学,好好的改,短短半月,一眼看上去,倒也清雅端庄,与金玉公子有八分相似。
而后,便被塞上车辇,与杨淳章桥等人一起,送往雍国为质。
只是那时,燕昉太过年轻,丞相随口几句哄劝,他便真以为,他正在代替金玉公子,做一件功在社稷,极有意义的事。
可惜,时隔两世,燕昉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撑着十二斤的重枷走过朱雀大街时,在想什么了。
或许是燕昉当时的表现太过天真可欺,章邗丝毫不觉得畏惧,反而不自觉的捏出了两分上官的威仪:“是燕家的幼子?我听闻你在大雍一朝得了摄政王的青眼,可是真的?”
燕昉:“是真的,如何?”
章邗蹙眉:“你是我大安子民,即使到了大雍地界,也该心系母国,为大安效力,如今我等身陷囹圄,你既然和摄政王有所交际,也该出一出力。”
燕文瑾则笑道:“阿奴,父亲在大安一直牵挂着你,我们俘虏了大雍的将士,他也一直询问你的消息,而且当年边关大乱,你与你母亲走投无路,她至今留在皇城颐养,这份恩情,我想,你该记得的。”
一番话棉花裹着刀子,燕昉要还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大抵真的不知如何应对,这回,他却只是把玩这手中的茶盏,笑道:“恩情?”
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完半生,折断的骨节在每一个雪夜钻心刺痛,这原来是恩情?
章邗:“你虽然在大雍为质,却始终是我大安子民,君子当以身守节,忠君奉君,况且你身为大安丞相之子,你父亲忠君爱国,你更该秉持孝道——”
话音未落,燕昉骤然抬手,掷出手中茶盏,恰砸在章邗面门,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章邗吃痛,燕文瑾也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燕昉起身,隔着栏杆与章邗对视,半张脸埋在烛火的光影重,唇边的讽笑却是越扩越大:“我,忠君奉君,秉持孝道?”
“边关战事,烧毁侵占良田无数,朝廷的赈灾粮久久不到的时候,你们不讲君子信义;京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地,你们不开城门,我娘凭证信物勉强入城的时候,你们也不讲君子信义;将我送来大雍,明知九死一生,依然诓骗与我的时候,同样不讲君子信义,现在身陷囹圄,连想喝口茶水都要摇尾乞怜的时候,倒是讲起君子信义了?”
燕文瑾一顿,正要说话,燕昉拿起茶盏往墙头一掷,恰好擦过燕文瑾脸侧,青瓷应声而碎,碎片四散开来,滚落到燕文瑾的脚边。
“……”
燕昉看了眼不敢动弹的燕文瑾,笑道:“金玉公子可不得想好了再说话,我进了这鸾仪卫,手段可不像往日那样斯文守礼。”
章邗忍着皮肉上的刺痛,厉声:“你不怕我抖出——”
燕昉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抖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