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云上
胖胖觉得他胡说,要不是他和小其阿哥盯着,雌父这会儿怕是早脱得光溜溜了。
兽世这里条件落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很要紧,因此秦自衡很注意,从不逞强,就像杀刺牙兽的时候,他虽然舍不得猫小树他们自己忙活,有心想帮忙,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猫小树他们抗冻,所以他没硬跟着去河边忙,就怕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让他们受累。
可不知是这半个月天天站外头忙活保暖没做好受寒了,还是旁的原因,睡到半夜他竟是烧了起来,觉得忽冷忽热的,他感觉很难受,整个身子黏黏糊糊,脑子很晕沉,又一阵一阵的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会儿梦见自己正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加班,他正在电脑上敲着一些数据,可是他怎么敲都敲不对,双手好像不听他指挥,总是敲错,让他急得不得了。
一下又梦见他二婶蹲在后院里头杀鸡,说他难得回来一趟,等会儿让他多吃点。
一下又梦见他和方子明在吃饭,他们明明面对面,方子明却突然放下刀叉,望着他说:“阿衡,你什么时候回来?”
梦里秦自衡一怔,感觉方子明的话莫名其妙,他们明明就在一起吃饭,他也没说要去哪里出差,方子明却这么问他。
可他来不及思考,下一秒场景又是一变,他看到了儿时那条通往镇上的黄色又泥泞的他走过无数遍却再也无法见到的乡道,路旁边长满了草,他站在那条乡道上,脚上是一双黄色小凉鞋,扣子已经坏了,而旁边地里,他的爷爷正在犁地。
第264章
这些梦起初杂乱无章,断断续续、变幻无常,秦自衡感觉头疼欲裂,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又能清晰的听到竹屋外呼呼的风声,以及树枝相撞时的咔吱咔吱声。
后来,他的梦停在了那条他走过数万次的村道上,梦里年幼的他手里提着个书包站在路边。
不。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书包。
那是一个装猪饲料的袋子,和超市里那种十斤装的米袋一样,可以提。
秦自衡读书的时候,他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是爷爷给的,秦明和唐娟几乎一分钱都没有给他,那会儿并没有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因此学费还需要交。
秦爷爷是读过书的,但他学历并不高,而且年纪又大了,因此一直在家务农。
种地哪里有什么钱,种地是最累的活,但同时也是报酬最低的活,一亩地,需要一袋种子,一袋种子多少钱?五六十,后期还需要洒化肥,一袋化肥一百来块钱,一亩要放好几袋,成本将近五百六,可收回来的玉米却卖不到九百块。
爷爷没有钱,他也很难赚到钱,所以他能省就省,而老人家朴实惯了,只觉得书包就是装书用的,那饲料袋也能装,所以没必要花那个钱去买那些华而不实又很昂贵的东西,秦自衡很懂事,他也从不开口。
所以他没有书包,他的书本就放在那个袋子里,没有上下学就拎着跑回来。
如今他回村,所有人都觉他有钱,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开着最好的车,那些车村里人要是不出意外,可能一辈子都买不了,他戴着昂贵的腕表,穿着高定的西装,像个富二代。
没有多少个知道,也没几个记得了,他的幼年,是穷困且潦倒的,那时候的他,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
梦里应该是春耕,道路两边的农田里还没有插秧,他应该也是刚放晚学,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听见村里有婶子喊孩子回家吃饭,也看见远处其他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只有他阿爷,好像不怕晚,还在地里来来回回的犁地。
秦自衡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梦到他阿爷了。
甚至可以说他很少梦到他阿爷。
他们村里老人家曾说,死去的亲人是不会经常入梦的,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对活着的那个不太好。
秦自衡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但他确实很少很少梦到他阿爷,有时候好不容易梦到,也只是梦见他阿爷坐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今儿好像不太一样。
秦自衡提着书包看了好久,他以为他阿爷会和以前那些梦一样,什么都不会说,但很突然的,他阿爷似乎感觉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扭头朝路边看过来。
看见秦自衡的时候,阿爷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神情像是惊喜,又像是很高兴。
梦里的爷爷模样稍显‘年轻’,是还没有得痴呆症时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额头上布着几道明显的皱纹,头发很短,眉毛很长,甚至已经白了,两只耳朵很大,以前大家说耳朵大的有福气,可惜爷爷是个没什么福气的人,他养大了儿子,养大了孙子,忙忙碌碌一生,好不容易要享福了,却又突兀的离开了。
他卷着裤腿,赤着脚,衣服上沾了些许黄泥,春雨绵绵,头上还待着个草帽,看着有些沧桑,但很和蔼。
秦自衡看着他,眼眶通红。
阿爷一手扶着犁,一手抬了起来,对他招了招手,说:“宝娃儿,该回来了。”
他说‘该回来了’而不是‘你放学回来了’。
很奇怪的一句话,但那熟悉的嗓音,那慈祥的语气,却是秦自衡惦念了许多年却无法再听到的。
如今乍然听到,秦自衡整个人都是怔的,而后整个人便是心酸得不成样子,那股思念和难受一下就涌了上来,排山倒海般,他怎么都忍不住了,声音哽咽又嘶哑,颤抖着的叫他:“爷爷。”
“哎!”阿爷应了一声,却还在对他招手,说:“宝娃儿,该回来了。”
秦自衡什么都没有想,只想去到他阿爷身边,可他迈不动腿,双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像样。
他动不了,怎么都动不了,他急得汗都出来了,可还是动不了,他只能着急的喊:“爷爷!”
阿爷却似乎没有看出他的异样,也不再说话,他‘呵’了一声,牛儿动了,阿爷扶着梨,慢慢的往远方走。
那块地秦自衡熟悉,因为他和阿爷在那块地里插过秧,割过谷,那地并不是很长,可是这一刻那块地却好像直直通向远方,怎么都没有尽头,阿爷扶着犁,跟着他的老伙计,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秦自衡慌了,大声喊让他不要走。
可他爷爷没有回头,扶着梨背对他,不停的向远方走去。
慢慢的,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晚霞淹没他,再也看不见。
夕阳还在,乡道也还在,阿爷却不见了。
秦自衡跪到了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什么时候醒的他并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他脑袋一阵一阵的疼,喉咙很干,身子也很沉重,他来不及说话,就听了猫小树的哭声,他转过头一看,猫小树正坐在床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胖胖眼睛红肿,站在床边,他一手伸到兽被里抓着秦自衡,一手抓着自己的兽衣,一动不动。
“小树,胖胖。”秦自衡喊了一声,嗓音干哑得像是渴了许久。
猫小树和胖胖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就看了过来,看见秦自衡醒了,猫小树眼泪掉得更凶。
胖胖也嗷呜嗷呜的哭了。
猫小树扑到秦自衡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的说:“秦自衡,你吓死小树咯。”
秦自衡大概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在猫小树后背拍了拍,说:“吓到我小树了啊?”
猫小树点点头,‘嗯’了一声。
秦自衡声音有些轻,仔细的看着猫小树,猫小树脸上还留着泪痕,他抬起手,轻轻用手指给他擦了擦。
胖胖脱了鞋子爬上床,坐到床里侧,然后把脑袋凑到了秦自衡旁边。
秦自衡也给他擦了擦。
胖胖没有说话,等秦自衡帮他擦好眼泪,他立马抱住秦自衡的手,坐在他旁边,好像打算要继续守着他。
秦自衡对他说:“不要怕,雄父只是得了热热病,没事的,吓到我胖胖了是不是。”说完他又拍了拍猫小树。
猫小树趴在他胸口,这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秦自衡问他:“我之前不是也得过热热病吗?那次可是小树把我捡回来的,小树还记得吗?”
猫小树点点头,他当然还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秦自衡继续说:“我这次和那次一样,也得了热热病,但没事,过两天就能好了,像那次一样,所以你不要怕。”
猫小树摇起头:“不一样,昨天秦自衡哭了,上次你没有哭。”
秦自衡顿了一下:“我哭了?”
“嗯,你哭了,浑身还烫烫的,小树一直叫你,你却怎么都不起来,也不应小树,小树害怕死咯。”说着说着,猫小树垂下目光看着秦自衡,秦自衡有些虚弱,看见他这副模样,猫小树又想哭起来。
昨晚他吓坏,胖胖同样也吓坏了。
秦自衡叫不醒,又一直喊,一直哭,他们都很害怕,猫小树六神无主,慌乱之下,跑去找了兔阿爷。
兔阿爷来了,一碗药给秦自衡灌下去,之后他和蛇奇,猫小树他们一起守着秦自衡,直到早上秦自衡没那么烫了,兔阿爷才离开,蛇奇得去大棚那边割草,也离开了,因此这会儿并不在。
小其跟着胖胖嗷嗷哭了大半夜,早上跟着蛇奇去忙,这会儿也不在。
猫小树和胖胖担心,哪都没有去。
秦自衡安慰了他们许久,胖胖才‘好’了,没再那么害怕,秦自衡知道他好动,让他去玩,他不去,执意的要守着秦自衡。
猫小树也哪都没有去,固执的说他要看着秦自衡,秦自衡不好他就哪里都不去。
可他昨天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一直守着秦自衡,这会看见秦自衡醒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就松了,他开始觉得困,一直打着哈欠。
秦自衡在旁边拍了拍,让他躺下来一起睡。
猫小树确实是困了,实在受不住,乖乖躺到兽被下,然后抱住秦自衡的胳膊,头抵在他手臂上,这才闭上眼睛。
可也不知道他是吓坏了,还是什么,他睡得并不安稳,秦自衡一动,他就猛的抬起头来,瞪着眼睛看着秦自衡,像是突然受惊的小动物。
秦自衡拍拍他,他才又立马睡过去。
秦自衡问胖胖要不要也睡一会儿,胖胖说:“不了。”说完他松开了秦自衡的手,下床穿了鞋子就往外头跑。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掌心里还捧着一些类似于粉末的东西。
他单手脱了鞋子,重新爬上床,他没往床里面走,而是跪到猫小树旁边,将他额头上的小卷毛撸上去。
秦自衡这才看见猫小树额头上有一处疤,像是被什么重重摩擦过,皮都被摩烂了。
秦自衡小声问胖胖:“你雌父怎么伤了?”
胖胖也小声说:“是昨天雌父去喊兔阿爷的时候摔的,他太着急了,爬竹梯子下去的时候没注意,砰的掉下去了,头撞到了大树,胖胖听见他嗷一声,跑出去的时候,雌父已经趴在地上了,兔阿爷来的时候,胖胖想让兔阿爷给他看一下,可雌父不愿意,他想一直看着雄父,胖胖只好问兔阿爷拿些药留着。”
这些草药兔阿爷已经晒干了,捣碎了就像粉末一样,直接涂在伤口处就好。
这药粉应该是有些刺激,胖胖抹的时候猫小树眉头皱了一下,胖胖赶忙给他吹了吹。
可能是不痛了,猫小树又睡得香喷喷的。
抹好药粉,胖胖仔细帮猫小树把头发整理好,又给他掖了掖兽被,这才对秦自衡说:“雄父,你饿不饿?胖胖去给你熬粥喝。”
秦自衡不知为何眼眶突然就有些酸,他看看猫小树,最后又看了看胖胖,对他说。
“胖胖。”
“嗯?”
“你过来。”秦自衡说。
胖胖起身绕到床尾走到床里面,在秦自衡旁边坐了下来。
秦自衡问他:“我们胖胖几岁了?”
胖胖数了数手指,然后举起几根胖胖的手指头,说:“已经六岁了。”
“都六岁了啊!时间过的真是快,我总感觉你好像才刚生不久,但是不知不觉间,我胖胖竟然都六岁了。”秦自衡笑了下,摸着他柔软的脸,语气有些复杂,他说:“我胖胖长大了,懂事了,以后雄父要是不在,你替雄父好好照顾你雌父,可以吗?”
胖胖立马紧张的看他,又伸手去探他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