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但还是七手八脚将人抬上车,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至于祠堂内怪异的种种——
刑具似的木杖、面色各异但袖手旁观的男人们、聂宏烈这致命伤从何而来……
他们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沈沉蕖并未跟着救护车走,由姗姗来迟的管家聂兆阳作为家属陪同聂宏烈去。
沈沉蕖目送急救车驶离,垂首地按出110。
聂宏钟立即伸手,一把盖住了沈沉蕖的手机。
一低头,沈沉蕖眸底的冷意如冰凌,清晰倒映在他眼底。
他视沈沉蕖如神明,沈沉蕖为了聂宏烈对他不假辞色,岂不是明珠暗投、月照沟渠。
他心中加倍痛苦至极,越发不想为聂宏烈赔命。
聂宏钟于是循循善诱道:“你没有证据,报警也没有用,对不对?”
不待沈沉蕖开口,他又道:“在场的人不会给你作证的,你身体不好,为了他劳心劳力奔走,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沈沉蕖乜了他一眼,并未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机。
只平静道:“难道我不是证人吗?聂宏烈的伤情、这根木杖上的指纹,不是证据吗?”
聂宏钟一愣,旋即便要找东西擦去指纹。
如此一来,他自然要松开手机。
望着他戴上手套、手拿纸巾大力擦拭的模样,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听得聂宏钟骨头都酥了,怔然地望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在对方黏腻的目光里,沈沉蕖将手机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屏幕朝向自己,刚刚好,摄像头超过了口袋上缘,露在外头。
聂宏钟,连同祠堂内所有的聂家人,才骤然反应过来。
沈沉蕖之前一直将手机这样放置,早已拍下了聂宏烈死去的全过程。
可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都说人美到极致时,哪怕佩戴再璀璨夺目、有价无市的珠宝,旁人都会看不见那绚丽的华彩,只看得见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沈沉蕖便是如此,珠宝尚且成为他的背景板,一小半手机自然更不起眼。
聂兆戎即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某个主流社交平台。
果不其然,热门榜第一俨然是“聂家”二字。
往下前几名都是诸如“聂氏茶”“聂家(空格)滥用私刑”“聂家(空格)封建陋习”之类的字眼。
那条不知何时发出去的视频,从沈沉蕖说完“停手”开始,到他拨打120终结。
播放量已达百万。
评论区的留言放眼望去,大部分表达恐怖……封建糟粕……老掉牙的规矩……都什么年代了……死得好倒霉……蟑螂出现一只时证明有一窝,聂家之前还打死过别人吗……
少部分揣测聂宏烈是个情种,凶手的表情包括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是痴汉,类似饿狗盯着神户牛肉,而他们视线的落点,就在镜头上方一段距离,那不就是……拍摄者的脸?
【啊???人丨妻哎,这种家族不应该重视家教、规矩森严吗,可能看上别人的老婆吗?】
【都说杀就杀人了,还家教?我看他们的道德还未必达到平均水平呢。】
【而且越是这种很封建的家庭,越容易在情情爱爱上越轨,物极必反嘛。】
【说不定是美女,先关注一下,@平安东琴,阿sir,来活了。】
……
电话接通,沈沉蕖说明了地点:“我亲眼目击有人故意杀人,并且已经拍下了视频证据。”
他挂断电话,除了聂兆戎、聂宏烨、聂宏钟之外,其余人纷纷表示不干他们的事,接二连三地窜出了祠堂。
沈沉蕖的视频里固然也清晰地拍下了他们的面孔,或许警察也会将他们一并带走。
但是……他们只不过是帮助聂宏烨打了聂宏烈而已。
万事有聂宏烨与聂宏钟在前头顶着。
聂宏钟见沈沉蕖铁了心要送自己进监狱,不由急切道:“你真想让我给聂宏烈赎罪?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说到激动处,他按捺不住地要来捉沈沉蕖肩膀,低吼道:“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你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普通男人上心呢!!!”
他一伸手,沈沉蕖便打算侧身避开,聂兆戎与聂宏烨更是一左一右挡在沈沉蕖身前。
聂宏钟心知不论堂弟还是九叔都六亲不认,父母能力平平也帮不上自己。
愠怒道:“行啊,你们要送我去坐牢,那我也要问问大伯母想不想坐牢!”
聂宏钟说着便拨电话给聂太太。
然而拨出后,却是“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又拨了微信通话,依旧如此。
聂兆戎与聂宏烨终于亦觉出不合理。
——似乎打从聂董事长寿宴出事开始,他们便再未见过聂太太。
只是一来聂宅占地辽阔,多日不见也是有的。
二来聂家事业与家庭都处在动荡中,少一个人也难以注意到。
但是今日,一个儿子集结了一帮族兄弟,要对另一个儿子动家法,聂太太居然未曾露面。
聂宏烨皱起眉头,打给聂太太最可心的帮佣阿姨。
开门见山道:“桦姨,我妈最近有什么事要忙吗?”
电话另一端,桦姨一头雾水道:“我家老人前些日子走了,我在家操办丧事,太太怎么了?”
询问无果,聂宏烨只得道:“没事,您忙。”
沈沉蕖幽幽提醒道:“不如问问聂兆辅。”
儿子向母亲的外遇打听母亲下落,这算什么事儿。
聂宏烨面色复杂地按下拨打键,好巧不巧,这位辅叔也“暂时无法接通”。
事已至此,只要不是傻子,就猜得到聂太太和奸夫私奔去了。
如果只是人跑了,那聂家仅仅丢了面子,时至今日也丢得差不多了,不差再多一回。
问题在于,聂太太不是只打理后宅的家庭主妇。
她还是聂氏的执行董事和CFO,掌握着一部分财政大权。
聂兆戎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管家聂兆阳。
他之所以才出现,是因他今日去了趟合作施工单位亨源建设的驻地。
他坐在救护车上,身边是聂宏烈,尚未梳理清楚自己才离开半日、聂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先苦着脸对聂兆戎汇报道:“九爷,亨源的负责人说,当年工厂还没动工的时候,太太拿着公章来和他们联系,说聂家要削减预算,把工程款生生砍了一半!”
一小时前,他对着负责人惊怒交加道:“就凭太太一面之词,你都不确认一下!”
对方很是无辜,反吼回来道:“当家主母都不能信任吗?”
聂兆阳心知不单如此,大概率是预算减少了,但聂太太许诺了这负责人更多的分成。
那砍下来的钱里,也有这位见钱眼开的负责人一份……以致于瞒天过海。
可现在知晓,为时已晚。
换用的建筑材料,原本也能撑些年头。
但偏偏刚刚建成,东琴市便罕见地发生地震。
哪怕震级很低,也足以让这粗制滥造的厂房毁于一旦。
聂太太如此明目张胆,不像头一回这么干。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聂太太已经在计划卷款跑路了。
聂兆戎听罢,即刻联系财务副总,但对方却先一步打来了电话。
“九爷!”财务副总语气也慌张无措,“账上出问题了!”
当年,聂家的对公账户虽然是用聂太太的身份证及手机号开的银行卡,但这卡与U盾等锁在保险柜里,需要聂董事长的指纹方能开启。
但今日要走账时,却发现状态异常——聂太太釜底抽薪,跑去银行把银行卡给挂失了。
一经挂失补办,银行卡号便发生改变,卡里的巨额款项尽数归聂太太占有支配。
相应的手机卡在聂董事长那里,聂兆戎无从得知聂太太是否已经转移了资金。
但毕竟数额过大,银行的客户经理必定慎之又慎,不会轻易同意。
隐隐地,似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聂兆阳和财务副总都没控制音量,其余三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沉蕖稍稍转眼,望及聂氏一枚枚祖宗牌位,轻飘飘笑了一下。
他的眼神云遮雾罩,明明落在前方几步之遥,却像是穿透了这些牌位、这间寝殿、这座祠堂……
游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徐徐道:“那等一下,就把这桩职务侵占案,一起跟警方报了吧。”
警方首先得铐走聂宏钟,聂宏烨亦有寻衅滋事之嫌。
沈沉蕖与聂兆戎则是证人,因此也得一并前往。
今日网络上的风波,前来的几位刑警亦略有耳闻,对于评论区那个“美人”的猜测,他们只是半信半疑。
可乍一见沈沉蕖,这摄人心魂的美貌,让他们半天没缓过神来。
什么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红颜祸水,都变成了可以想象到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看起来是位病西施……
一阵风掠过,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摇曳,拂过霁蓝色眉心痣又荡开。
衣裳也鼓飘轻摆,垂软地罩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