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眼神中隐含尖酸阴狠,一寸寸刮过梁上、床下等等所有能藏人的位置。
仿佛能隔空将他的假想敌碎尸万段。
皇室衣着的用料自然远胜于守卫,沈沉蕖贴身穿着,肌肤好受了一点,问道:“你怎会忽然到这里来?”
杰德安普这才收回视线,朝沈沉蕖温声道:“有段颂诗读不懂,想请教圣女,去圣宫扑了个空,遂绕着皇宫四处寻觅。”
他目光游移在沈沉蕖面颊上,发觉现下沈沉蕖瞳仁格外大而透亮,几乎不像是人……倒有些像猫。
然而沈沉蕖给他的感受与埃及本土那些猫咪也不尽相同,他着迷地看着、想着,道:“圣女,听说今日接见库施那群人时,发生了场小风波?父亲要处置他们,只是圣女拦下了。”
他说得隐晦,无非是指沈沉蕖那张画像。
沈沉蕖便也猜到颂诗只是他的借口,宴上之事才是主要目的。
稍稍支起眼帘瞥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道:“难道你也想把此事相关的人全都杀光灭口?”
仗着沈沉蕖未在看他,杰德安普瞳仁边缘渐渐染上赤红色,顶着一脸阴森戾气。
嘴上却否认道:“我只听从圣女的,但凡是圣女所说,我皆会照做,不会如父亲一般,强行悖逆圣女的心意。”
杰德安普以目示意他身上的衣着,问道:“这样晚了,圣女又为何会驾临如此偏僻的宫室……还作这样的装扮?”
沈沉蕖自不会如实说,淡淡道:“有些闷,随意散散心。”
杰德安普不悦道:“这些守卫太过疏忽,居然将圣女独自留在这种地方。”
沈沉蕖满不在乎道:“我嫌吵,送到便命他走了。”
他双腿难行,出行要么乘辇,要么……由人抱着。
而刚才他用的字眼是“他”而非“他们”,那便不是乘辇。
杰德安普双手攥着披风边缘,十指骨节绷得死紧,简直快冲破皮肤。
他松开披风,双手捧在沈沉蕖颊边。
指下触感细腻滑软如白绸,杰德安普喉结攒动,不禁摩挲了下。
他动作幅度极小,本该不动声色。
然而他自小习武,指腹粗粝,沈沉蕖还是被磨得颦起眉心。
杰德安普假意感受他体温,道:“此处太过阴森,圣女脸这样冷,去我寝宫歇息吧?”
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沉蕖也不想回孟图霍特普那里,遂颔首,杰德安普便伸手抱起他。
身体腾空的瞬间,沈沉蕖忽然一颤,抬手捂住腹部。
杰德安普立即不敢妄动,上上下下端详他道:“怎么了?”
沈沉蕖身体不好,哪儿不舒服都是常事。
杰德安普本以为他是受寒腹痛,可低头却发觉沈沉蕖捂的并非上腹,反倒是很靠下的位置。
沈沉蕖并未回答他。
只是一手搭在腹间,另一手的指尖攥着杰德安普的衣袖。
双眉微微拢着,闭着眼,纤长睫毛无规律地细颤,唇瓣紧抿,时而轻轻吸气。
杰德安普视线牢牢定格在他身上,心脏陡然警觉地疾跳起来。
他这反应……不像疼痛。
及至一缕异香不知自何处逸散而出、弥漫在沈沉蕖周身时,杰德安普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冲破了阈值。
“圣女,”他收紧双臂,强作镇静道,“何处不适,我传召医官来。”
沈沉蕖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潮,呼吸频率才渐渐恢复正常。
当下不便和沈异形算账,他稍稍抬眼望向杰德安普。
师徒情分将尽,好在这个学生品行尚可,他便道:“杰德安普,你父亲雄才伟略,只是太过暴戾恣睢,日后你继位,务必爱护埃及子民,以仁相待。”
“圣女教诲,我自当谨记,”杰德安普微眯起眼道,“可父亲眼下还春秋鼎盛,怎地无端谈及我继位之后的行为?”
沈沉蕖坦然道:“因为我已怀孕,不日会离开埃及。”
又嘱托道:“我向来劝告你,事事终究要自己拿主意,莫要只依赖于我的意见,待我离开后更是如此。”
怀孕。
二字如同炸雷般劈在脑中,杰德安普脸色猛然一僵。
殿外夜空灰暗如浓墨,悉数泼入他眼底。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部肌肉几乎畸变,半晌才强压住情绪,问道:“圣女既然并非女子,那是蒙受上天感召了吗?”
他也先朝神话传说的方面联想,不肯轻信沈沉蕖是通过常规方式怀孕。
沈沉蕖只得再次否定道:“不是,。”
杰德安普控制不住地紧攥起拳,原来……原来圣女真有那个地方。
他追问道:“……是父亲的吗?”
沈沉蕖听他语气有异,不像忠厚老实的腔调,抬眼望去。
可环境光线太微弱,沈沉蕖夜里视物困难,只得放弃,回答道:“不是。”
杰德安普大脑空白一刻,问道:“不是?”
不是父亲。
此时此刻他宁可是父亲,至少父亲是整个埃及帝国的统治者。
如果连父亲都不是……那又是谁?难道别的卑贱的男人都能玷污沈沉蕖?
沈沉蕖拍了拍他肩头,道:“走吧,追究是谁有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杰德安普剧烈粗口耑着,脑海里转瞬掠过万千种可能,每一种都令他火冒三丈。
那男人弄了多久……还把自己的脏东西弄入宫中?
冒犯沈沉蕖已经是万死莫赎,更不必说沈沉蕖身体这么弱,稍一吹吹风、稍一劳心费神、稍一情绪起落,都会引发不适,怎么怀孕!
他禁不住拔高声调道:“无论是谁,都无权不顾圣女的身体,他必死无疑,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沈沉蕖本想像蒙骗孟图霍特普那样,把索贝克神的那套言论重复一遍。
可他才一张唇,却不慎呛了口冷风,尚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咳嗽。
这下不管要说什么,说服力都会大大降低。
沈沉蕖越想尽快平复,越是连咳带口耑,止不住地倒抽气,脊背细微地发着抖。
杰德安普急忙护着他给他顺气,同时情绪越发激动,瞳仁一片狰狞的血红。
好半天才缓下来,沈沉蕖阖起眼帘,倚着杰德安普的肩头,有些脱力。
也懒得再说理由,横竖沈异形是无法流产的。
他此刻面色极度苍白,如同薄如蝉翼的白绸,抑或冰凉湿润的白雾。
杰德安普抱着他朝东走,拼命屏息,连大声口耑气都不敢,唯恐他下一瞬便会融化消散。
返回宫殿时,沈沉蕖已然睡去。
杰德安普抱着人穿过重重门廊,进入自己的卧房。
皎月如霜,将沈沉蕖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肤色是埃及极为罕见的冷调白,更不必说这纯净的白色长发。
清冷圣洁,与明烈的、金色的埃及对比鲜明。
像雪。
埃及不会落雪,但杰德安普曾见过一幅来自东方的风景帛画。
洁白的绢帛,用深色勾画出苍穹、林木、山川、屋舍、土地。
于是绢帛原本的白色,便成了覆盖在枝头、山巅、屋顶、河岸、地表上的亮面。
彼时,杰德安普深深皱起了眉,他不明白这些白色意味着什么。
只是作画之人技艺精湛,只靠静态画面的色彩对比,便令观者立即感受到凄寒幽冷,仿佛身临其境。
沈沉蕖抚了抚那画卷,解释道:“此为雪景。”
杰德安普一头雾水地重复道:“……雪?”
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沈沉蕖指着那些白色面,道:“较之埃及最冷之时,还要再冷一些,偶尔便会落雪,雪是纯白色,轻盈如同羽毛,落地后无法当即融化,故而便会连串成片,形成积雪,如同这幅画中一般,仿佛整片天地俱为白雪覆盖……”
他话音渐消,抬手在杰德安普眼前晃了晃,不解道:“你在瞧什么?”
杰德安普眼神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案,聚焦在他发间,喃喃道:“我知晓雪是何种模样了,圣女,不正是如雪一般吗?”
杰德安普坐在床边地毯上,手指一寸寸描摹过沈沉蕖脸部的线条轮廓。
他不认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总称沈沉蕖为“圣女”。
也晓得圣女真名沈沉蕖,一个完全不符合埃及命名规律的名字。
甚至,他知道沈沉蕖还有另一个名字。
去岁某个星夜,他捧着亲手打磨串联的珠串,想献给沈沉蕖。
可抵达圣宫时,宫门却紧闭着。
他第一反应是沈沉蕖已睡下,本想离开待明日再来。
可双脚还没迈,他心头突兀地重重跳了两下。
杰德安普鬼使神差地绕到圣宫后方,此处墙壁有条极细微的缝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
圣宫占地广阔,沈沉蕖的位置未必靠近这条缝隙,很有可能他什么响动都听不到。
可杰德安普还是将耳廓贴在了那条缝隙上,凝神细听。
起初听见的声响不太规律,隐隐约约,时急时缓,有些类似撞击声。
其中还夹杂着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处,也是快慢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