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到时候再说吧。”
陈永发笑了。
“好。两年很快的。你考虑考虑。”
吃完饭,陈永发让司机送他们回去。车上,林芝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陈永发的话。来深圳发展,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没想过。他一直以为,毕业以后会留在北京,或者回松岭。但现在,陈永发的话,让他开始想一些别的事。
晏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想什么呢?”
林芝回过神。
“没什么。”
晏城没再问。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第二天,晏城带林芝去看工地。
那是罗湖区最大的一块工地,正在盖一栋十二层的大楼。塔吊旋转着,把一捆捆钢筋吊上楼顶。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晏城指着那栋楼说:“这栋楼盖完,就是罗湖区最高的建筑。陈老板投了很多钱,请了香港的设计师,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林芝仰着头,看着那栋正在生长的楼。十二层,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楼大厦了。
“你负责这个工地?”他问。
晏城点点头。
“我是项目经理。从图纸到施工,都归我管。”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你真厉害。”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要学的东西还多。”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晏城给他介绍各种工序,打地基,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砌墙,抹灰。林芝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晚上,他们坐在工棚里,吃着简单的晚饭。林芝忽然问:“晏城哥,你想过以后自己干吗?”
晏城愣了一下。
“自己干?”
“嗯。”林芝说,“拉自己的队伍,接自己的活,盖自己的楼。”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跟着陈老板干,多学经验,多攒钱。等时机成熟了,再自己干。”
林芝点点头。
“我支持你。”
晏城看着他。
“你呢?你毕业以后,来深圳吗?”
林芝想了想。
“也许吧。”他说,“如果深圳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来。”
晏城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深夜,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林芝困了,靠在晏城肩上,睡着了。
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九月一日,永发建筑工程公司成立庆典在友谊餐厅举行。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香港来的老板,有深圳当地的官员,有工地上的包工头,有材料供应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林芝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场面,心里想着很多事。这个时代,这个特区,这些人,都在创造历史。而他,和晏城,也是这历史的一部分。
陈永发上台讲话。他说深圳是块宝地,说特区政策好,说他要扎根深圳,大干一场。台下掌声雷动。
晏城站在人群里,也鼓着掌。他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这个从松岭走出来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他的梦想。
庆典结束后,陈永发把林芝拉到一边。
“林芝同志,上次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芝想了想。
“陈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没毕业,现在做不了决定。但我保证,毕业后一定认真考虑。”
陈永发笑了。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九月三号,林芝要回北京了。
晏城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挤挤攘攘的。两人站在人群里,谁也没说话。
火车快进站了。
晏城忽然开口。
“林芝。”
“嗯?”
“等你毕业了,来深圳。咱们一起干。”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火车进站了。林芝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他朝窗外挥手。
晏城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手。
火车越开越快,晏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山峦,一站一站。他的心里,装满了那个人的话。
等你毕业了,来深圳。咱们一起干。
一九八零年九月,北京。
林芝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背着行李,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心里却还留在深圳。那些工地,那些塔吊,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群,还有晏城站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那个燥热的南方城市,和这个秋意渐起的北方帝都,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把行李放回宿舍,坐在床上,掏出晏城塞给他的那封信。信是在火车站临别时塞进他口袋的,他一直没舍得拆开。信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边角都卷起来。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字。晏城的字比从前又工整了些,一笔一划,很用力:
“林芝: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深圳这边我会好好干,等你毕业了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想你了。晏城。”
林芝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捆着。那是这两年最珍贵的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温暖的牵挂。
老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发呆,凑过来问:“想什么呢?深圳好玩吗?”
林芝回过神。
“好玩。”他说,“下次带你去看看。”
老周撇撇嘴。
“我才不去,那么远,那么热。”
林芝笑了。
“以后你会想去的。”
第二天,他给晏城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写路上见闻,写回到学校的感觉,写新学期的打算。他写了四页纸,把能想到的都写了。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你在深圳好好干,等我毕业。我也会好好学,到时候帮你。”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忙忙碌碌,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他选了更多的课,经济学、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新课叫“特区经济研究”。老师是刚从广东调研回来的,讲起深圳、珠海、厦门这些特区,两眼放光。他说,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变革,未来的中国,要看特区。
林芝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想着深圳的那些工地,那些塔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老师讲的很多话,他都能在晏城的信里找到印证。那些理论,那些政策,正在变成现实。
宿舍里,同学们讨论毕业后的去向。有的想留北京,进机关单位;有的想回老家,进国企;有的想去上海,觉得那里机会多。老周问林芝:“你呢?毕业了去哪儿?”
第61章 各自的风雨
孙大勇家也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胡乱堵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几只鸡在墙根刨食。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王铁柱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握着根拐杖。周建军站在旁边,还有几个木工组的徒弟,都是来送行的。
孙大勇的娘正在屋里忙活,给儿子收拾行李。她翻来覆去地检查那个包袱,一会儿塞进去一双袜子,一会儿又拿出来一件衣服,总觉得落下了什么。
林芝想了想。
“可能去深圳。”
老周愣了一下。
“深圳?那个小渔村?听说那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到处都是泥巴。”
林芝笑了。
“现在不是小渔村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边在盖高楼,十几层的,比北京还高。”
老周不信。
“你就吹吧。”
林芝不解释。他知道,等再过几年,不用他解释,所有人都知道深圳了。
十月,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三页纸。晏城的字密密麻麻,写得很满:
“林芝:工地上的大楼封顶了,十二层,是罗湖区最高的建筑。封顶那天放了鞭炮,陈老板请所有人吃了饭。站在楼顶往下看,整个罗湖都在脚底下,那些以前觉得高的房子,都变矮了。我想,以后会有更高的楼,二十层,三十层,一百层。说不定咱们也能盖。
陈老板办了庆功宴,给我发了一笔奖金,五百块。我拿着那些钱,手都在抖。五百块,在老家够盖三间大瓦房了。我寄了两百给王婶,让她添点东西,剩下的存着,以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