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半晌之后,他说:“我不会骗你,会让你达成所愿。”
“计乐于说,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你。”
陆执衡将慕承熙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擦去他额头因高热而沁出的汗珠,郑重道:“我本来就会一直陪伴你,不管是去哪里,做什么。”
他注意到,本来静默无息的慕承熙,眼皮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
像要从什么囹圄之中,破笼而出。
为了睁开眼睛,他连嘴唇都用起了力气,淡色的唇抿得死紧,放置在身侧的一双手,也一下一下,试图蜷紧。
陆执衡连忙抓紧了他的手,避免着针头乱动,嘴里安抚道:“不要急。”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一双清寂的眼:“醒了?”
很久没有听到回应,那双眼眨啊眨,缓慢地合上又张开,间隔很不固定,让人预测不到,下一秒还会不会再睁开。
陆执衡刚要去叫医生,再来查看一下的时候,眼睛的主人弯起了唇:“陆执衡。”
他的声音很慢很虚:“我醒了。”
眼里的清寂一点点褪去,换上了隐约的依赖,这让他看起来多了许多温良,而不再是从前单纯的厌倦与冷漠。
陆执衡怔了一下,冲着慕承熙笑了:“嗯,你醒了。”
王管家:hello?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但没用,长了脑子也融入不了这两个人的世界。
他选择,非常破坏气氛的冲了过去:“太太啊……”
“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吓我了,一把年纪了,谁经得住这样吓啊。”
王管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举起棉签:“我来帮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棉签就被陆执衡拿走了,他看了王管家一眼:“去准备点饭菜。”
王管家:“我给太太喂点水。”
陆执衡:!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冷酷的眼神,看着试图再看两眼慕承熙的王管家。
王管家泄了气:“好吧。”
还以为最近关系好了点,可以放肆一下呢。
他走远了些,语气正经:“那我去让人做饭,先生,先拿棉签沾水,润润唇,再给太太喂点水,用这个勺子。”
陆执衡:“我知道。”
不然还能用什么?
王管家:“哦,对不起。”
忘了你一天天守在这里,根本就没走,以前喂水也是你来的,都不让人代劳,给你道歉,开心了吧。
他跟慕承熙告别:“太太啊,要好好的啊。”
慕承熙弯起眼睛冲他笑:“我现在没事了,辛苦你了。”
王管家看着那瘦削的脸,和和煦的笑,吸了下鼻子,火速转过身,抹了把眼睛:“那我去忙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不开玩笑,真得扛不住。
虽然只是员工,但他又没自己的孩子,每天的乐趣就是精心养太太,看着他一点点胖起来,倒也别有一种成就感。
结果,嘎嘣一下,他的成就,就突然躺在了病床上,人事不知。
他总猜测慕承熙到底受了什么罪才变成这样,猜不出来,只能心疼地看着慕承熙面容枯槁,一天比一天瘦。
走出病房,转身关门的一瞬间。
王管家看到,病床被陆执衡调整了一下,慕承熙变成了靠坐,他的眼睛仍然笑着,信任地任由陆执衡动作。
而陆执衡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时刻关注着慕承熙的状态。
两个人之间,果然有结界啊。
看起来竟然非常和谐。
王管家双手合十,闭了闭眼:“挺好挺好,就这样吧。”
他拍拍手,将刚才的种种愁绪都拍去了一边,什么担心什么凄惨的,通通都滚蛋。
王管家觉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没有什么事,值得过分担忧。
他哼着歌,给营养师打电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上班!”
……
喝过水之后,慕承熙的嘴唇有了水色,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苍白病态。
他的意识随着时间,恢复的越来越清晰。
而他最最关心的,是:“那些牌位……”
陆执衡宛如有那个皮肤饥渴一样,上一秒放下喂水的勺子和水杯,下一秒就握住了慕承熙的手。
等将人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才说道:“不清楚长幼尊卑,所以我没有擅自行动,等你病好,再重新择吉日吧。”
慕承熙点了点头:“好。”
陆执衡一直凝视着他,眼神专注,他从前不是很会闲聊的人,最近倒是长进很多,知道自己找话题。
看了慕承熙一会儿之后,他说:“那群猫狗很想你。”
慕承熙的眼睫颤了颤,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不多的牵挂:“它们还好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你生病了,我不让它们见你,然后,”他给慕承熙看视频,“它们整天蹲在你的房间外。”
小猎犬是最粘人的,它和奶牛猫一样,很亲慕承熙,自己可以跑出去玩,但长时间不见,就着急的不行。
本来乖乖巧巧的小狗,蹲在楼梯口,嗷的全家不得安宁。
路过的佣人都一脸痛苦,捂着耳朵跑。
其他猫狗也都差不多,整日在慕承熙的房门口溜达,等着急了,就去疯狂挠一通门,发现挠不开,就楼上楼下开始跑酷,到处找。
慕承熙看了一会儿监控,心软了:“要不我现在就回去吧?”
陆执衡摇头:“回去了你也不能见它们,你的身体太虚弱,它们太闹腾,医生也不会同意你们接触。”
慕承熙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灵魂质疑:“所以你给我看它们干嘛?”
看他好不容易醒了,为了表示祝贺,特意来添点堵?
本来陆执衡不说的话,他可能还没有精力想到小猫小狗。
然后,陆执衡主动告诉他这些,勾起了他的想念和担忧,让他很想立刻回家。
最后,再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见不到?
慕承熙本来神情还挺轻松,现在变得气呼呼,他鼓了鼓腮帮子,磨着牙。
越想越气。
陆执衡一愣,有些讷讷,他要怎么解释?
慕承熙是陆执衡的世界里,最难应对的人,他总是需要费尽心思。
他的悲伤会让陆执衡郁闷,而他生气,更是让陆执衡的心情变得复杂很多倍。
既觉得可爱,又有些心虚。
陆执衡无法一一说出自己的感受,他顺从着本能——身体靠近着慕承熙,语言上,则前所未有的话多起来。
陆执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好起来。”
陆执衡还是那样,语气没有太大波动,讲什么话,都简单得像陈述事实,没有矫饰。
他说:“猫狗在等你,王管家在等你,计乐于等你,我也在等。”
“我们都一样,希望你快点醒来。”
其实还有很多人,在等待慕承熙苏醒的消息,只是动机都很驳杂,陆执衡觉得必要必要全都说出来。
他挑选慕承熙熟悉的人说:“你昏睡高烧的消息没有外传,但也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总打听你醒了没有。”
比如楚明舫,陆见星,还有那个小胖墩。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认真的眉眼,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慕承熙攒着力气,很久之后,他才又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很混乱,一开始是没有任何逻辑的。
慕承熙只看到许多人来来去去,匆匆从他的身边路过,有些人会停下来跟他说一两句话,更多的人会凶狠地瞪他一眼,然后飞速离开。
或许还有人在咒骂他,表情不一样。
但这咒骂声和笑着说话的声音,他全都听不到。
他在人群里跋涉了许久,才看到了一座城池,城上写着三个字。
慕承熙此刻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字,但他清楚记得,他想要进城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有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将他从排队的队伍里拉了出来,笑着道:“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鬼知道我找了多久。”
慕承熙正诧异自己怎么又能听到声音了,就听见那人说:“先回去吧,等时候到了,会如愿的。”
慕承熙想问问,时候到了,是指什么时候,梦就忽然变了。
这次完全换了个环境,很多人脸逐渐清晰,他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里,慕承熙的心中还是酸楚痛苦,但他的手被陆执衡抓的很紧,他想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脏,来掩盖那股痛意,都不行。
如果是从前,他要将手抽回去的。
但是他看了一眼陆执衡,忍住了,他说:“我梦到我母后了,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衣裙,一直在笑。她说,她很开心,她的孩子还活着。”
“陆执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承熙喃喃道:“我觉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