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晚回
他又想到:“计乐于跟我讲过,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表现,是潜在愿望的达成,梦里梦到的一切,其实是自我最想要实现的事情。”
“也就是说,是我希望我母后这么说,来减少我的负罪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慕承熙会更加讨厌自己,他会觉得自己卑劣,竟然在梦里给自己洗脱罪名,又一次妄想借着母后的愿望,来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这次的梦不同于从前,很像真的见到了母后。
这种感觉很微妙,详细比较的话,就是,梦有好几种,一种醒了就忘记;一种记了一半,稀里糊涂,全无逻辑;一种则是清醒梦,在梦里就知道自己是做梦,并且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梦的走向,能明显感觉到先是你有了某个想法,然后梦境才这么呈现。
慕承熙梦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没有想任何事,看到母后的时候,忘记了一切,还没来得及想任何东西。”
他控制不了那个梦,开始和结束都像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在他的母后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便缓缓醒过来了。
陆执衡思索了片刻,客观评价:“这不重要。”
慕承熙嗯了一声,注意力开始分散,他又被陆执衡的话吸引了心神,不再反反复复自我折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陆执衡只说道:“你只要知道,你放弃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活不下去了,你对抗不了情感和病症,但你活下去的理由有无数个。”
慕承熙呆呆看着陆执衡,听他给自己分析:“第一,很多人都不希望你离开,我不知道你母后会怎么想怎么说,但我如果出现在你的梦里,也一定会说,希望你健健康康,好好活下去。第二,你大仇未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执衡还补充道:“你自己说,你怀疑梦里,潜意识在给自己找活下去的借口。但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的潜意识更喜欢,帮你找不活着的借口。”
慕承熙被惊吓到了,他没有想到,陆执衡会这么说。
而陆执衡认为很有道理:“你总是想要将任何事情,都解读向不利的那方面,如果做梦真是潜意识的实现,那你更可能梦到的是,你的母后说不希望你活下去。”
陆执衡时不时就要做点小动作,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拿慕承熙怎么办。所以他总要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手。
皮肤的接触,会让他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是一种灵魂都得到滋养的舒适感。
所以他明知道很不礼貌,也总是趁虚而入,抓住一切可以相贴的机会。
慕承熙出着神,思考着陆执衡所说的话。
然后又听到陆执衡说:“比起这个,梦的前半段也很值得关注。”
慕承熙:“为什么?”
陆执衡道:“你说有个人告诉你,时间到了就会如愿,这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慕承熙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是啊,这也许不是梦,是我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有回去的可能。”
陆执衡点了点头:“还要再喝点水吗?”
慕承熙哪有什么心思喝水,他早被陆执衡带歪了,满心满眼都是:“我会回去的。”
他的身体充满着希望带来的力气,整个人再不是从前的萎靡和厌倦,反而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开始安排自己的未来:“先把牌位安置好,我要开始学习知识,要吸取你们的先进经验,然后,我还要多做善事,积攒功德。”
陆执衡:“功德?”
慕承熙重重点了点头:“我觉得会很有用,是一种刻在脑海里的感受,让我一定要记得这么做。”
陆执衡怀疑他的梦境里,还有其他东西,只是慕承熙忘记了。
但是他没有细究,只是打量着慕承熙神采奕奕的脸,轻轻吐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也从他的身上移去了一样,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叫做开心的情绪。
慕承熙恨不得现在就立刻下床开始行动,但他一抬手:“我怎么浑身都疼。”
陆执衡:“高烧后遗症。”
第58章
虽然慕承熙不想再喝水,但陆执衡认为他应该喝。
病中本来就需要多补水,何况他还说了很多话。
陆执衡一边说话,一边顺势就将水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他做什么事,都有种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气势在,让慕承熙不知不觉就按照他的意思,又润了润嗓子。
陆执衡听起来倒像在和高烧生气一样,不满它令慕承熙难受,语气很冷硬:“医生说,你醒了会不舒服,是高烧的问题,你很疼吗?”
慕承熙心头微动,抿着唇打量了陆执衡很久。
陆执衡的表情还是那么单一,但眼睛里有后悔还有自责,这些情绪出现的有些违和,实在与陆执衡以往的非人表现不太匹配,他自己对这些心情大概也很陌生,显得笨兮兮的。
“其实还好,只比平时疼一点而已。”慕承熙想了想,解释道。
他经常不舒服,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医生说过,这些都是躯体化症状。
现在只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更多了几分不适罢了。
而陆执衡闻言,气息更加混乱起来,没有将慕承熙照顾好,这个认知令他坐立难安。
他这些天呆在病房,照顾慕承熙的事情都亲力亲为,行动上已经很干脆利落,半点不拙手笨脚。
但情绪上,却很刺挠。
像豌豆公主好好躺在床上,总觉硌人,可掀不开床褥,也始终不知道,哪里会有豌豆一样。
陆执衡很不舒服,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描述词,来给自己的心情归类。
慕承熙醒来之前,他的大脑运行,一直卡在“分析”这里。
慕承熙醒过来,他才抛开了这些分析,优先选择面前的问题。
此时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立刻说道:“我让医生给你开止痛药。”
他准备去按呼叫铃,被慕承熙拦住了。
慕承熙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没有针头的手,拉住了陆执衡:“不用吃药。”
谁喜欢吃药啊,很苦。
他想了想:“你跟我说话吧,转移注意力。”
陆执衡又坐了回去,观察了一会儿慕承熙的脸色,潮红的脸颊、清亮的眼神,让慕承熙看起来精神的不是一点半点。
陆执衡问:“你很亢奋。”
“这不太正常。”
慕承熙:……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很正常,非要说的话,确实是浑身上下都充满力气。
仔细想想,之前,时间、空间,在他的眼里都是凝滞的,他的思考也总是迟缓且断断续续,好像被困在一片雾里,还有东西抓着他的腿,让他不得自由。
但是今天不同。
他从醒来之后就笑了很多次了,到现在为止,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身体有些痛但不用吃药,会好转的;陆执衡还是奇怪,但突然觉得,看起来很顺眼;更好的事情是,他发现,一切都很有希望。
慕承熙开始好奇很多事情,他没有理陆执衡果断说他不正常的话。
陆执衡才不正常,平时也没见过他这么苦大仇深,看起来委委屈屈。
慕承熙躺在病床上,薄得像片纸。
但他今天的开心,让他多了些促狭:“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看起来,生病的人好像是你一样。”
陆执衡不是很放心,已经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7.2摄氏度,不高也不低,他甚至抽空还给医生们都发了消息,重点询问计乐于,这非常非常精神的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听到慕承熙的问话,他下意识又开始前台运行那些分析。
“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应该不影响什么。”陆执衡最终这么说道。
慕承熙又笑了下,他说:“你和我……”
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决定,此刻开始,不会再叫那个人父皇了。
“之前我还误会过,以为你和皇帝是一种人。”
陆执衡不做评判,也没有疑惑,他只是为了多和慕承熙聊聊天,于是追问:“哪种?”
慕承熙回答:“位高权重、刚愎自用。”还有,“生杀予夺,乾纲独断。”
这样说,听起来还挺厉害,起码给慕权的人听到,说不定会觉得很霸气。
慕承熙不太喜欢。
所以他皱了皱眉,又说:“实则很令人厌憎,掌控欲强,又自以为是,合该孤独终老。不对,应该也让他体会一下失去权力,被人厌弃,任人宰割的感觉。”
陆执衡沉默不语,没想好,要怎么将自己和慕承熙口中的皇帝切割。
幸好慕承熙很快又说:“不过,后来我发现不一样。”
陆执衡松开了握成拳的手,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语气都轻松了一些:“是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你比他笨。”
陆执衡又把拳头握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忐忑,但他知道,他在意慕承熙的评价。
陆执衡试图转移话题:“不聊以前的事情了吧?医生不让你再受刺激。”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脑袋里一窝一窝地冒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单为其中某一件而伤心。
他的思维现在十分活跃,嘴巴赶不上想要说话的速度。
摇了摇头,他立刻说道:“不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在说你笨,是他比你,多了很多圆滑。他更擅长表达,无论真假,他一直对外的表现都是,情感细腻丰富,重情重义。”
陆执衡对所谓的情感丰沛的皇帝,毫无兴趣。
他坦然在慕承熙面前承认:“我认为,我不需要太多情绪。”
能解决问题就好。
慕承熙冲他弯起眼睛笑:“反正你这样和他就一点也不像,你不以喜好来处理事情,事实比情绪更重要,对吧?”
陆执衡平静道:“以前是的。”
“嗯?”慕承熙惊讶了一瞬。
陆执衡说:“在你的事情上,我会受情绪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