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天涂上人暗道:即使他日后不在了,清元宗有夜尧,宗门辉煌仍将延续。
夜尧唇畔弧度微微回落,声音低沉道:“师尊能够突破,是您实力所在,无关气运。”
天涂上人笑道:“你也不必替我维护尊严,为师并不排斥运道之说。气运实难参透,却与我等修士息息相关,你的气运倘能庇护宗门,乃是好事。”
接下来,又是一番“多行善事结善果、留存清正之名”的告诫,夜尧垂下眼,沉默地听着,像每一个听话的、中规中矩的正道弟子。
天涂上人教导完,又询问他落难的细节,夜尧挑挑拣拣将能说的叙述给他,涉及游凭声和婪厌身份的经过皆被隐藏。
也因此,游凭声在他的讲述里存在感很低,似乎只是个本领一般的同行者。
于是天涂上人不再关注这名方才引起他注意的散修,提了两句就将游凭声略了过去。
窗外有入水声,广明子带着数名清元宗弟子潜进了水底。
当年的望月城何等繁华风光,即使如今成了归墟城,仍吸引无数修士前来探寻宝藏。种种变故消停下去,又有天涂上人坐镇,此时的海底城除了海兽应当别无威胁,清元宗走这一遭自然也要进去勘察一番。
“你师兄虽然有时脾气不好,却是心向宗门,你们师兄弟二人还要多多协作才好。”天涂上人道:“他进归墟城去了,你若去,可与他同路。”
“我留在这里替您护法。”夜尧摇摇头。
天涂上人刚刚晋阶,还需入定调息,夜尧在房间另一端榻上坐下。
师尊大乘期了,如今是修真界第一人。
看着天涂上人,他不禁想到:昔日游凭声在大乘期时,与师尊相比如何?
气势一定同样威严慑人。
但又没那么显眼,游凭声总是冷静内敛的。
他脑中模糊想象着自己没见过、恐怕也永远没机会见到的画面:魔尊大人端坐于高位之上,脚下奇形怪状的魔修五体投地,像在跪拜一尊古井无波的神明,又像是仰望一弯冷月。
夜尧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平静的水面上,唇边的弧度又慢慢抹平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地面上投出几道影子,框架是笔直的,阴影却歪歪斜斜错了位。
隔着海面的另一艘灵舟上,徐怀誉也带着人下了海,想进归墟城再寻一寻能否有什么收获。
但他们注定空手而归。
沉入海底的归墟城里不会再有宝贝了,最珍贵的东西都在夜尧手里:上百颗替游凭声收集的冰髓。
他心里还没办法平静,不自觉拢了拢袖口,把装着宝贝的乾坤袋揣得更紧。
*
太阳下斜,透过窗的阳光暗淡下来,投下的阴影也渐渐昏暗。
“主上?”珑娘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嗯。”游凭声侧颜半隐在窗棂的阴影里,声音平淡。
珑娘摸不准他的心情,只觉得室内静得让她不怎么敢出声,顺着他的视线悄悄往窗外瞧一眼,什么也没有,只看到微风吹皱海面。
波纹在静默里起起伏伏,像深沉海洋泄出无声的呓语。
珑娘收回目光,恭敬汇报:“徐怀誉说归墟城里若寻不到有价值的东西,今夜便回程,清元宗的人应当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有件事有些奇怪,清元宗不与我们同路回阳洲,好似要再往北走。”
游凭声沉默了两秒,开口:“夜尧说的?”
珑娘:“不,露面的是广明子。”
也没什么区别,游凭声又不会上清元宗的灵舟,总归两条船要分道扬镳。
他不再让自己想那些有的没的,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新下属身上。
“徐怀誉很倚重你。”
“我在做生意上有些心得,以前不仅管悦得舍,也替徐家掌管其他事务。”珑娘迟疑了一下,如实说:“他还跟我说……回去就与我结道侣。徐家的人可能会有异议,但徐仁宾死后,徐家便彻底为他掌控,我觉得不会有差池了。”
从险些沦为炉鼎到徐家家主夫人,这是扶摇直上的飞跃。珑娘的神情轻松下来,却不见狂喜。
“心里不踏实?”游凭声挑眉问。
珑娘笑了笑,“主上是说哪一方面?”
“于情,徐怀誉与你两情相悦;于利,你将成为第一世家的半个主子。”游凭声淡淡道,“任何人到了这种时候都会不甘愿。”
徐怀誉显然不是那种瞧不起女子的男修,她将会上位为实权派。
这样一个翻身的好机会面前,如果是游凭声,绝不会愿意给其他男人卖命——况且这男人不知来路,还极有可能是个魔修。
他撑着侧额,目光渺远注视海面,问话时神情懒怠,但被问的人决不会因此松懈心神。
珑娘微微一凛,抬眼看向他,笃定地道:“我不会后悔。”
“是吗。”游凭声看入她的眼底。
女修面容仍然艳丽,窈窕的身形经历风浪后更加纤瘦,目光却比以往坚毅。
“两情相悦……”珑娘叹道:“不瞒主上,以前我笃信这一点,还因他不救我而愤懑,但现在不再耿耿于怀了。”
“深究起来,其实他没有对不起我,也绝非什么恶人,只是……只是没那么值得托付罢了。”她说:“我还是挺喜欢他,却也没那么喜欢他了。如今选择他,更多是为了我自己。”
“你与他在一起,会有一根刺扎在心里。”游凭声轻声说,有一瞬间的出神。
“就是这样。”珑娘用力点头,“——像您说的,趁他还对我愧疚上心的时候,多拿些有用的利益才是正经事。”
游凭声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原来是我教你骗财骗心的?”
这是一个玩笑,珑娘抿唇放松地笑道:“怎么会呢,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您只是随口点拨了一句。”
说完,她跪下行礼,正色道:“珑娘这条命是主上给的,无论如何请您相信,珑娘愿为您效命,日后也只为您效命。”
一枚乌黑的丹丸落在她手里,色泽散发着不祥的意味。
“这是牵厄蛊。吃下去不会伤身,但你若背叛——会死。”
“牵厄蛊”三个字让珑娘打了个寒噤,修界有谁不知这是度厄教独有的蛊毒?
据说吃下牵厄蛊的人会生不如死!
但主上说它不会伤身。
珑娘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仰头利落把丹丸吞了下去。
“起来吧。”游凭声颔首。
他需要的不是手下跪地奉承,而是听话有用。不管珑娘的忠心有几分实在,他确定自己能掌控就行。
至于在他面前不是跪就是趴的婪厌……那是他自找的。
想到婪厌,腰间的破布袋正好颤了一下。
这囚人的布袋是地阶灵器,倒是挺实用的,可惜在雷鸿的自爆里损伤得厉害。现在勉强能装一会儿人,但被关在里边的人感知的不再是一片虚无黑暗,而是能看到光亮、听到外边些许声音。
珑娘视线落在他的腰间,为那破烂不堪的布袋而疑惑,这实在不符合主上矜贵的气质。
失去效用的布袋被游凭声随手扔到地上,灵光一闪,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布袋旁边。
珑娘一惊,手飞快握上武器,看到游凭声镇静的神情后才没有出手。
男人面容隽秀,身形瘦削,阴冷气息外放,充满危险之感,让人一眼就知是魔修。
牵厄蛊、魔修……主上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度厄教教主婪厌?!
“尊上。”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这样唤。
“你的新同事。”游凭声抬抬下巴,“婪厌,你可别犯老毛病。”
这个人才是婪厌?!
珑娘被他瞥来一眼,那目光冷酷倨傲,没有恶意,只有目中无人的轻视。
饶是如此,珑娘也被看得脸色发白。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看起来很不得了的魔头柔顺垂下颈子,像一只收敛爪牙的狼犬,对上首之人回应:“属下明白。”
连婪厌这样的人物都被主上所驱使,还如此恭顺,主上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以珑娘的见识,竟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恐惧混杂着说不出的激动,头皮微微发麻。
砰砰几声,有人狩猎海兽摔上甲板。
窗外的光线完全暗下去了,黑幕笼罩在水面上,珑娘眉宇一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跳上甲板。
“主上,徐怀誉回来了。”她说。
“去吧。”游凭声摆手。
“是。”珑娘躬身。
*
广明子回来时果然毫无收获。
那座地宫里倒是还有不少珍宝,但都进不了元婴修士的眼,所以他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广明子蒸干身上的水汽,隔着窗户声音不悦对夜尧道:“你在归墟城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里面什么都没有吗?怎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夜尧哂道:“即使我告知师兄,师兄难道就会信?”
广明子当然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他不想让自己得到机缘。
他心知如此,嘴上仍不饶人,“你不说怎知我不信?师尊叫我们师兄弟齐心合力,你嘴上应得好,心里……”
“嘘。”夜尧懒得听他说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师尊在入定,师兄莫要打扰。”
“你——!”广明子当然知道天涂上人在入定,不然也不会找夜尧的麻烦。他阴着脸正要再说什么,房间中央的强者气息忽然一变。
天涂上人从入定中醒过来,广明子连忙噤声,向天涂上人请了个安,暗暗瞪了夜尧一眼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下船只动了起来,夜尧向外瞟了一眼,看到另一边徐家的船同时启程。
“辛苦你刚脱险,又替为师护法半日。”天涂上人说。
“不累,一点儿也不累。”夜尧半倚在矮榻伸了个懒腰,踏着地面坐了起来。
“坐没坐像,端正些。”天涂上人责备道。
“哎呀,其实还是有些累的。”夜尧当即又改口,扶着额头感叹,“不像师尊,精神如此矍铄,徒儿自愧不如啊。”
天涂上人目光炯炯有神,鹤发白眉,却毫不显老态,看起来精气十足。
“你啊你,何时能正经些。”他最不喜夜尧这种模样,想斥责一句,又因这俏皮的恭维话绷不住脸,叹着气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