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浪
夜尧跟在天涂上人身后上了船,回答着师尊的问题,每一句都在回应,却又想不起来每一句都回应了什么。
总之……他很好,除了灵力消耗过度,什么事也没有,身上剐蹭一般的轻伤吃粒丹药很快就能好全了。
只是不敢回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笑不太出来。
原来如此。
夜尧恍惚想起来过去那些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
一直以来,游凭声那忽高忽低的气运,有时坏到肉眼可见的离谱,甚至会拖累身为因缘合道体的他;有时候又似乎有所好转,细究来没什么特别,只是比常人稍差了点儿……原来都是盗取了他气运的缘故。
“听说你们要去洪荒海,我替你算了前程吉凶。”临行前,藤列严肃的告诫在他耳边回响:“卦象吉凶并存,半边光明坦途,半边黑暗笼罩。前途难料,与你身边之人有关,若不想应那大凶之兆,最好远离你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友!”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好像说了很好听很无畏的话。
——我是因缘合道体,不怕凶兆,若能帮他挡一挡灾才好。
当然,夜尧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他当然愿意以身为游凭声挡灾。
但不该建立在这样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过去一幕幕让他记忆深刻的画面浮现脑海。
离开醉艳天时,两人迟疑着选择继续同路而行,那种隐隐的不舍、被对方吸引的张力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因阴阳异火而被迫绑定,每一次他以为让两人更加紧密的双修,都不过是游凭声盗取气运的媒介。
戏谑笑言“皮肤饥渴症”,主动触碰他的动作,更与撩拨亲近毫无关系。
每一次接近,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目的。
那些让他自顾自动心不已、心跳不止的时刻……游凭声会在想什么?
是一心只有气运,还是冷眼看着他沉沦、轻视他的无知呆笨?
他人走在灵舟甲板上,灵魂却好似留在了冰髓冻结的酷寒海底,指尖不自觉微微颤抖。
夜尧原本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能够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受骗,可以将曲折误会都当作情趣,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去想,不去在乎,他现在只想在乎最关键的那一点。
——游凭声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会不会是被他追得太紧,又恰好可以吸取气运,所以顺势而为?
……如果他不是因缘合道体,游凭声还愿意答应他吗?
“你怎么了?”天涂上人忽然问:“怎么如此沉闷?”
夜尧下意识回复:“师尊,我没事。”
天涂上人侧头打量了他一眼,眸光忽而一转,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法器是衡芜所作,威力非凡,已被他打破后收入囊中,但归墟城自此以后便沉入海底了。
海面突然又有波动。数息之后,水浪砰地飞上半空,一只通体碧蓝的灵兽破水而出。
“水麒麟!”识货的人失声惊呼。
千年来不曾现世的水麒麟原来还没灭绝!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若有谁能捉住此兽,无论是取血肉还是契约,都是滔天的收获啊!
在场之人无不心动不已,只是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徐怀誉、叶蔓和另一艘船上的广明子皆第一时间动了动,又一同停下,看向了天涂上人。
有天涂上人在此,谁还能越过他去不成?
即使是天涂上人,遇到这样的珍兽也要心动,他让夜尧回去休息,就要动身去捉。
谁知忽然被夜尧拦住,“师尊,我们……弟子已经取过麒麟血了,不如放它一命吧。”
他还记得游凭声想放过这只水麒麟。
“你有悲悯之心是好事。”天涂上人点头道:“放心,为师不会伤它性命,契约了水麒麟可利用它救人,日后为我契约兽,亦是对它的一种保护。”
成为修真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的契约兽,听起来的确很安全、不再怕被其他人狩猎。
众人皆不在天涂上人面前动作,却有一个声音忽然开口:“前辈怎知,那只水麒麟是否想要您保护?”
一时间,除了波涛水声,空气安静得几可闻针落。
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在指责天涂上人粉饰美化自己的行为?
就算水麒麟不愿意又怎么样,竟然有人敢在天涂上人面前置喙?那可是修界第一人啊,不要命了?!
“只是一只灵兽,难道还要考虑它甘不甘愿不成?”广明子嗤笑一声,不悦地看向游凭声。
“为何不?”游凭声淡淡道:“人有人权,兽有兽权,倘若它已开了灵智,便有意愿可言。”
“胡言乱语!”广明子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师尊,那只水麒麟要跑了,我替您去追!”
天涂上人抬手让他去,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你是何人?”
“他是我的朋友,叫禾雀。”夜尧替游凭声说。
“朋友?”天涂上人打量着游凭声,又问:“哪一宗派?”
“无门无派一散修。”这次游凭声自己率先开口,他直视着天涂上人说:“难道前辈还要管制徒弟交哪一宗派的朋友?”
他的声线本就是偏冷的质感,毫无波澜反问时,更多一抹嘲讽的意味。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道尊这般威严地问话,这人怎么还敢如此不恭敬?既然不过是个散修,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吗?
叶蔓、徐怀誉还算了解禾雀的性子,皆是一头雾水,不解向来冷淡的他为何忽然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出头。
只有珑娘又是紧张又是放心,总觉得主上无论做什么事都自有他的原因。
她站在徐怀誉身后,小心地看向游凭声,莫名觉得他有些没来由的躁意,又或者是憋了一股气。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但这猜测又毫无根据。毕竟能够逃出生天,无论是他还是夜尧都该轻松高兴才对。
另一边,广明子空着手,带着伤回来了。
水麒麟本就离得远,又速度奇快,他勉强追上去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它的对手,好在水麒麟急着脱逃,踹开他就跑了。
广明子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白跑一趟又丢脸,后悔得呕心,扬声道:“师尊,那是一只七阶水麒麟!”
“弟子无能,没能替您将其猎回来献上。”他瞥游凭声一眼,意有所指,“若非误了时机,由您亲自去定能将珍兽手到擒来。”
夜尧冷冷道:“师尊既然将任务交由师兄,便是不打算出手了,师兄何必多言,速去疗伤为好。”
过去两人私下里多不对付,至少表面上和谐,广明子还是第一次被夜尧当着天涂上人的面这么不客气。他怒火中烧,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圣人之姿,师弟仁慈,身边的同行者也如此悲天悯人,对灵兽尚且心生怜悯,却不知对魔修如何?”
夜尧下颌线微微绷紧,听到“魔修”两个字更觉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今日游凭声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真的这么想救那只水麒麟,放着他来做不行吗,被师尊注意到不是很危险?!
“师兄真会发散思虑,魔修与珍兽如何可比。”夜尧定了定神,顺着先前游凭声的话继续说,这些话其他修士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同情心多余得离谱,他仍能说得义正言辞,“既然是七阶灵兽,那只水麒麟便已生了灵智,这般有智慧的珍兽喜欢自由,若强迫契约只会带来怨怼。”
说话时,他伸出双手去搀扶天涂上人的手臂,这在师徒之间做起来也不突兀。
广明子甩袖道:“妇人之仁!”
“妇人怎么你了,被你用来做贬义词汇?”游凭声面无表情地道:“我等修士以实力为尊,学什么凡间陋习,言语里轻视女人?如叶道友这般的豪杰不在少数,你真该向所有女修致歉。”
叶蔓一愣,不由自主抿唇笑了一下。
先前禾雀的话很少,她还以为他是那种不善言辞的男人,没想到这么会与人吵架。
在场的女修都不由自主看向游凭声,又听他接着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人之常情。同情怜悯之心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道友难道没有吗?”
“你——!”
“那我真诚建议,你该多修炼修炼‘妇人之仁’,以免道德滑坡到非人的程度。”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听声音还是个女修。
广明子气得脸色涨红,抓一只水麒麟,他怎么就成禽兽了?
“师尊!”广明子差点儿忍不住出手,气得请天涂上人做主。
“师尊。”夜尧扶着天涂上人右手臂的手指紧了紧。
天涂上人盯着游凭声看了数秒,忽然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在夜尧紧张的呼吸里缓声道:“夜尧,你的朋友与你一样,胆子不小。”
夜尧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说:“师尊莫怪,禾道友一直这般悲悯怜弱,只是性情直率了些,并非有意顶撞您。”
珑娘:“……”悲悯怜弱、性情直率?这说的是谁?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天涂上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颔首道:“此言颇有见地,尧儿,你这位朋友交得不错。”
夜尧:“……”
他的情绪一紧一松,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
夜尧随天涂上人回到清元宗的船上,游凭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和那些白衣清正的清元宗弟子,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做了件乱七八糟的事儿、扯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恹恹垂下眼,转身走下甲板。
夜尧登上楼梯,终于忍不住回头,只看到他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深深看过去,不自觉驻足,直到天涂上人开口询问,才扬起若无其事的笑,随师父进房间交谈。
第144章 分道扬镳
天涂上人原本打算在清元宗闭关,却得到夜尧身陷洪荒海的消息,衡芜的手段危险难测,他担忧夜尧,于是不辞辛苦跑了这一趟,没想到恰好在船上打坐时窥得晋阶之机,一举顺利突破。
“晋阶这样这般重要时刻,居然还劳烦师尊……多谢师尊冒险前来救我,弟子让您费心了。”夜尧说。
天涂上人虽然待他严苛,却是真心看重他。
“谈不上冒险。”天涂上人说,“此次晋阶为师不曾感到半分滞涩,抵达此处时顺利突破,十分畅快。”
事实上,天涂上人化神大圆满多年,早有晋阶之势,在这之前,他已然做好了晋阶的准备,不管是灵力还是心境都臻于圆满,这次晋阶乃是顺理成章。
然而时机总归有些凑巧,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与因缘合道体相关:若非天涂上人突破大乘期,绝不会这么容易破除衡芜的法器将夜尧救出来。
不仅其他人有此想法,天涂上人也难免思索,他叹道:“机缘之巧,天运在你啊。”
亲眼看到晋阶异象的人,自此以后怕是更对因缘合道体深信不疑——若能与因缘合道体走近,说不定何时就能沾了他的光,获得一番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