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金时
“大人,下官的账本在此!”
众人纷纷起身,捧着手里的账本。
争先恐后地朝着林岳递了过去。
个个都盼着能被林岳指点一二。
第447章 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立春连忙上前,将一摞账本一一收好。
又码放在林岳面前的桌案上。
林岳抬手翻开最上面一本,一页一页地看。
起初神色还算平淡。
可越往后翻,反倒笑了起来。
是被气出来的冷笑。
他之前在云州、朔平任职时,耳朵里灌满了旁人的话。
说这两处是北疆最贫瘠的地界。
朔平靠着码头勉强糊口,云州更是穷得底朝天。
北疆其余各州府,境况都比这两处好上不止一点半点。
这话他听了不知多少遍,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可如今翻开账本一看,所谓的“一点半点”,确实不错。
毕竟再多一点儿就没有了。
桌案两旁,一众知府分坐两侧。
有人偷偷抬眼去瞄林岳的脸色,瞧见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垂下头去。
有人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生怕第一个被点到名字。
林岳合上手里的账本,深吸一口气。
随即缓缓开口:“连庆府,一年税收一万三千两。”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王随平。
“王知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辖地宽广,地界比云州、朔平加起来还大半成,人口也多出将近一半。”
“早前云州最穷的时候,年税也有七千两,这就是你口中,比云州强上不少的境况?”
王随平坐在下方,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连忙起身,拱手回话,声音洪亮,像是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政绩。
“回林大人,那是自然!咱们连庆府的税收,比当年的云州多了将近一半,日子定然是比云州好过的。”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账本上那一万三千两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数字。
林岳盯着他看了片刻,气极反笑,吐出几个字:“好,好,很好。”
他竟一时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股盲目自信的劲头,倒是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林岳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目光扫过桌案上另一本账本。
伸手抽出来,翻了两页,眉头又皱了起来。
“安庭府,年税一万一千两。”
他抬眼,看向右手边第二位。
“张知府张道,你的地界临近南边,交通便利,常年有外地客商往来做生意。”
“虽说辖地比连庆府小一些,可商贸便利,占尽地利,就收上来这么点税银,你好意思?”
话音未落,张道“腾”地站了起来。
他素来和王随平不对付,两府常年比拼税收,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逢年过节还要在公文里暗暗较量几句。
今年更是因为大半客商都跑去了云州、朔平做生意。
才导致商税锐减。
此刻被林岳当众问责,又听林岳拿他和王随平比较,哪里肯忍。
他语气急切,声音都高了几分:“林大人,下官这只是今年税收欠佳!往年的税银,一直都比连庆府要高,大人不能只单看今年的账本啊!”
林岳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竟挑中了一对死对头。
他看了看一脸不服的张道,只觉得有些心累。
又觉得这张知府嘴硬得很,语气冷了几分:“什么叫今年欠佳?依我看,你是年年都这般差劲。”
这话一出,张道瞬间羞的面红耳赤。
他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可对上林岳冷冷的目光。
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一旁的王随平见状,拿袖子掩着嘴偷笑,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
林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无奈。
这些人政绩没做出几分,互相倾轧、看笑话的本事倒是一流,脸皮厚得惊人。
不点名道姓斥责,怕是还不知道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抚昌府的账本。
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是一声气笑。
“杨知府。”
杨正清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这一声,浑身一颤,连忙站起来。
“抚昌府年税一万两。”林岳将账本往桌上一放,看向他。
“这就是你口中,每日兢兢业业、操劳公务换来的结果?你上任之后,频频改换治理法子,就治理出这般样子?”
杨正清满脸委屈,连忙回话,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下官也实在不解啊!下官想着百姓靠养牛羊谋生,便劝他们多养多繁。”
“牛羊养得多了,卖出去就能多赚银钱,家里也能多些收入,下官一心为民,日夜操劳,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过度放牧导致牧草越来越少,草场退化,牛羊大批饿死,税收反倒一年比一年少,对不对?”
林岳直接打断他的话,心口起伏不定。
他看着杨正清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心里头只剩下一句话。
当真是应了那句,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一番好心反倒办了坏事,越治越糟。
林岳把账本往桌上一撂,目光扫过底下那些面红耳赤的知府。
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比云州、朔平好?”他冷笑一声,手指点着桌案上那摞账本。
“云州最穷的时候,年税七千两,朔平最穷的时候,年税八千两,你们呢?”
“连庆府一万三,安庭府一万一,抚昌府一万两,其他府城我更是不想说,是,数字是比他们高。”
“可你们的地界呢?连庆府比云州、朔平加起来还大半成,人口多一半,安庭府占了南边的地利,商路畅通,抚昌府有现成的草场,百姓世代养牛羊。”
他站起身,走到王随平面前:“你拿着比云州大一倍的地界,多一半的人口,就多收出来六千两银子,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王随平脸上的得意早就没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林岳又走到张道面前:“你占着南边的商路,客商往来不断,就收上来一万一?你知不知道云州现在一个月的商税是多少?”
张道低着头,声音小得很:“不、不知道……”
“五万两。”林岳一字一顿,“一个月。”
张道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旁边几个知府也倒吸一口凉气。
林岳转身走到杨正清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劝百姓多养牛羊,是好事,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片草场能养活多少头牛羊?有没有教过百姓轮牧休牧?有没有想过冬天草枯了,牛羊吃什么?”
杨正清被骂的不敢说话。
林岳直起身,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说比云州、朔平好?告诉我好在哪里?好在地利占尽,却拉不开一点差距?”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们在任上几年了?三年、五年、十年?除了跟隔壁府比谁多收了几百两,你们还干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张道和王随平身上:“你们俩,一个连庆府,一个安庭府,年年比税收,比来比去就差那几百两,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让百姓多挣几文钱!”
张道和王随平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下。
林岳又看向杨正清:“还有你,杨知府,你一心为民,是好事。”
”可光有好心不行,得用对法子,你劝百姓多养牛羊,为什么不找人算算草场能养多少?”
“你一拍脑袋就让百姓多养,养多了草不够,牛羊饿死,百姓亏钱,你倒委屈了?”
杨正清被骂的眼眶都红了。
林岳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被派到这些穷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想升升不上去,想走走不了。”
“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百姓更不容易,你们好歹有俸禄拿,有衙门住,他们呢?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风里来雨里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占着一方水土,不替百姓想办法,整天就知道比来比去、混日子,你们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