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就要吃花卷
卡伊伦在远处接电话,声音低沉模糊,听不清内容,语调不急不缓,是谢逢时很熟悉的从容。
谢逢时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细小的水流把窗外的绿植模糊成了影子。
明天就是一月一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谢逢时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可是,好像也没那么久。
谢逢时的手在杯壁上画着圈,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了,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质感。
厨房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是厨师在准备晚宴的菜。今晚埃莱娜说不用太正式,但谢逢时见餐桌已经换上了新的桌布,烛台也摆好了。备菜的事还是他和埃莱娜一起定下来的,有几道菜还是他给的配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卡伊伦在谢逢时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谢逢时的后颈:“在想什么?”
谢逢时鼻尖蹭了蹭卡伊伦的手腕,闻到了淡淡柑橘调的香味,底下还藏着纸张的气味,想也知道卡伊伦签了多少文件:“没什么,发发呆。”
卡伊伦顺势把谢逢时揽过来,谢逢时就靠在了他的腿上,仰面就是卡伊伦逆光的脸。由于吊灯没开,只有火光和窗外的天光,卡伊伦的五官就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蓝眸藏在暗处。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谢逢时说。
“嗯。”卡伊伦的手在他发间慢慢梳理着,“有什么愿望?”
谢逢时想了想他去年的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病房里的电视播放着跨年晚会,他靠在摇起来的床背上,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着药水,护士准时进来拔针,外面有人放烟花,他当时看了一眼,模糊的光影在玻璃上炸开又熄灭。
那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跨年夜。
谢逢时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愿望,能像现在这样就好。”
卡伊伦的手顿了顿,他没说什么。
沉默在这对卡伊伦而言格外少见,他善于用言语包裹一切,赞美、承诺、安慰,他总能说出恰如其分的话。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梳理着谢逢时柔软的发丝,动作轻缓。
谢逢时在卡伊伦腿上换了个姿势,从仰面变成了侧躺,脸颊贴着卡伊伦的膝盖。
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窗外的绿植,也能看见另一头打游戏打得格外激动的艾萨克:“艾萨克打游戏的样子和你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卡伊伦听到这嘴角弯了弯:“哪里像?”
“表情,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卡伊伦没反驳,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谢逢时身上。
谢逢时的皮肤在火光下是淡淡的暖色,睫毛低垂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粉的,他穿着一件稍大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一道已经变淡的红痕。
那红痕还是卡伊伦前天留下的,位置在锁骨末端,靠近肩窝的地方,谢逢时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卡伊伦的手不安分地从谢逢时的发间滑到耳后,谢逢时的耳朵特别敏感,被碰到就会红,从耳尖开始往周围晕开。就像现在一样,它正在变红,从浅浅的粉色变成了更深的绯色,谢逢时偏了偏头,但是没躲开。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卡伊伦问道。
谢逢时抬眼看他:“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卡伊伦停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捏,“像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逢时沉默了几秒,他确实有话想说,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就是找不到个合适的出口。他从来不是个擅长倾诉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是。
但卡伊伦总能看出来,只不过他从不追问也从不逼迫罢了。
谢逢时想了想,说道:“我在想,明天就是一月一号了。”
“嗯。”
“我出来这么久了。”
谢逢时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卡伊伦却听出来了,但卡伊伦却无法将它归类,这到底是怀念、乡愁还是伤感。
因为生意上的事,卡伊伦不是没在华国待过,他不像那些只从数据和报告里了解华国的西方人。他在那里生活过、行走过和人交谈过。他知道那个国家的人是怎样过日子的,也知道“家”这个字对那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卡伊伦也知道,谢逢时说的“家”,不是谢家。
谢逢时从来没用“家”这个词代指过谢家,他提起谢家的时候语气是疏离的,像一个旁观者在谈论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地方。
但他偶尔会用一个他以为卡伊伦听不懂的词。
那就是,老房子。
卡伊伦并不知道谢逢时口中的这个“老房子”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住过什么人。
他只知道这个地方对谢逢时而言很重要,谢逢时穿越了半个地球、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它。卡伊伦也不是不好奇,只是他觉得,如果谢逢时想说,他会说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谢逢时的声音把卡伊伦的思绪拉了回来,谢逢时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嗓门特别大,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她喊‘豆浆好了自己来端’。她家炸的油条是那条街上最好吃的,每天早上都要排队。”
“后来她搬走了,那家店换了好几个老板,做什么的都有,但都开不长。”谢逢时说到这嘴角弯了弯,“我之前还特地去回去看过一次,那家店变成了一个卖五金杂货的,门口堆满了水管和电线。”
没有遗憾也没有物是人非的伤感,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这个地方已经不在了,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谢逢时说得隐晦,怕说得太明白就暴露了什么一样。但卡伊伦还是听出了谢逢时没说出口的那些。
谢逢时想家了。
那个家不在这里,不在这片大陆,不在任何一个可以用经纬度标记的位置。
卡伊伦想了一下,说道:“这边的跨年夜,人们会开香槟、放烟花、互相拥抱,陌生人之间也会。”
谢逢时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好奇,卡伊伦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每年都坚持要守到零点,但每次都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完全不记得是怎么上去的。”
卡伊伦说到这的时候笑了一下,“妈妈说她抱不动我,是管家把我抱上去的。可是吧,我不信。”
故作俏皮的语气让谢逢时笑出声了,卡伊伦又问道:“你想家了吗?”
卡伊伦给了谢逢时一道开放题,想说就可以回答很多,不想说也可以什么都不回答。
“有一点。”谢逢时说,又补了一句,“但这里也很好。”
卡伊伦在他眉心落下了一个吻:“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他知道谢逢时心里有一个家,他不打算取代它,也不打算让它变得不重要。他只想在谢逢时的“家”旁边,再建一个“家”。
谢逢时又在卡伊伦怀里窝了会儿,艾萨克那边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偶尔蹦出一句气急败坏的话,谢逢时没听清他在骂什么,但语气里的懊恼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你又输了?”谢逢时偏头问了一句。
艾萨克头也没抬:“队友太菜了。”
卡伊伦轻嗤一声,尾音拖得特别长,艾萨克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
“你什么意思?”艾萨克抬起头来。
“没什么意思。”
“你那语气分明就是有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谢逢时听着兄弟俩的拌嘴,伸手去够茶杯,红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打算叫人换,凉茶的微苦在舌尖散开,配着壁炉的火光和窗外的雪,竟然也很舒服。
“卡伊伦,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中文的?”谢逢时突然问道。
卡伊伦没思考多久:“大学。”
“选修课?”
“不是,专门请的老师。那段时间公司和华国的业务往来开始多起来,我想我应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语言和文化。”
“所以你请了老师?”
“嗯,每周三次课,学了两年多,后来又断断续续地练习,但是口语还是不够好。”
谢逢时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这个角度看卡伊伦他的下颌格外分明,喉结突出很漂亮的弧度:“你已经说得很好了,就是有时候语调会拐弯。就像说‘你好’,听起来像‘妮蒿’。”
卡伊伦蓝眸里带着点点的无奈:“你是在夸我还在笑我?”
“都有。”谢逢时弯起眼睛,戳了戳卡伊伦的下巴,“但你真的很厉害,中文很难的。”
卡伊伦眼里的笑意加深,他低下头抵着谢逢时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轻声说道:“逢时、宝贝,我爱你。”
卡伊伦的语调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一句庄重的告白,更像是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糖,甜味从唇齿间一点点渗出来。
听得谢逢时的心怦怦跳。
谢逢时话到嘴边觉得说什么都不够,于是他勾住卡伊伦的脖子,把人拉了下来,贴上了他的唇。
第73章 私奔
钟声还没敲响,派对就已经热闹得要把屋顶掀翻了。
谢逢时靠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大厅里全是人。
女士们的裙摆在旋转时绽开成一朵朵花,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男士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落地窗外是覆满白雪的花园,几串彩灯挂在树枝上,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节奏轻快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缠绵。
“累了吗?”卡伊伦站在他身边,一手端着香槟杯和经过的人遥遥致意。
“没有。”
谢逢时收回视线,在这一会儿的时间里他捕捉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莉莉安和奥利被他们的母亲牵着,在人群中穿行。小女孩的裙摆像团移动的火焰,小男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吃剩的饼干。
楼下有人朝他们举杯,卡伊伦微微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又疏离。
他在这种场合就像鱼在水里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经营什么,往那一站就是一副不会被任何人轻慢的模样。
在这方向,谢逢时就要差很多,他在人群里待了一晚上,脸都快笑僵了,名字还是记不住几个。
过了几分钟,卡伊伦把香槟杯放到了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顺手也把谢逢时手里那杯没怎么喝的酒拿走了。他牵起谢逢时的手,十指紧扣着带他避开人群,穿过走廊,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风带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谢逢时被吹得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卡伊伦牵着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儿啊?”谢逢时小跑着跟上了卡伊伦的步伐。
卡伊伦回头看他,蓝眸里暖黄的灯光和笑意:“私奔。”
谢逢时被这两个字砸得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开始加速。卡伊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并不标准,前者发音重,后者的后鼻音也没到位,可正是这不标准,让这两个字听起来比任何语言都像情话。
车门关上的瞬间,派对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