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狗花
第80章
白露那日,萧酌清与“盛隐”同乘一车,再次踏上了前往玉舟山的路。
萧酌清把邀贴交给“盛隐”时,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那日我仓促做的决定,没来得及问你的意愿。”他对“盛隐”说。
“仓促,遇见什么事了?”盛公子却只是问他。
跟“盛隐”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我担心王远或者凤绛盯上了祁婉。”萧酌清说。“你记得祁婉吗?七夕那夜,她射下了随楼前最大的那盏花灯。”
“盛隐”当然记得,还记得祁婉在灯下与萧酌清相对而立,冲他笑得明媚又婉约。
萧酌清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
“祁婉身份特殊,是户部尚书的独女。她父亲位高权重,多年来不与廉王同流合污,但又一向爱重他这个孩子。我一则不愿祁婉身陷泥潭,二则又不想让凤绛或王远靠着姻亲攀附上他的父亲,因此此行我不得不去,以防会有变故发生。”
解释完这个,萧酌清看向“盛隐”,对他说。
“白露雅集上人多眼杂,我知你身份特殊,若不方便,我就把这份帖子退回去。”
“盛隐”却说:“没事,我有空的。”
呃,他们刚才是在谈论有空没空的事情吗?
“盛隐”却已经朝他靠过来了。
有些关系,一旦有了开头就变得很自然。他伸手环过了萧酌清的肩背,又把脸埋过去挨着他的头发,距离一近,嗓音也变得轻了许多。
“我与你一起去,要做什么,不必你做。”
此前,萧酌清还没感受过这种豢养杀手的便利。
燕国公府的人,即便再值得信任的仆役随从,也都是正经在府上做事的,从没学过潜行跟踪这样的本事。
光是挑选人手监视一个王远,对萧酌清来说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至于其他许多事,经常都要萧酌清以身入局,亲自去办。
却不料谈了个酆都的主人,竟让他得了这样易如反掌的好处。
“那就只得劳烦你啦。”
萧酌清微微一顿,继而在“盛隐”的怀抱里,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盛隐”却说:“这不叫劳烦。”
萧酌清愿意让他去、愿意把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麻烦的?
只是盯住一个王远而已。
但如果萧酌清不许他留在身边,也不需要他去做这些事……那才叫麻烦。
毕竟,被萧酌清拯救的瞬间有多容易产生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种晦暗之中天光乍明的感觉,他不想分享给其他人,那种心脏剧烈的震颤和根本移不开目光的爱意与占有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共情。
所以这些事,由他去做就好了。
——
萧酌清的车子缓缓停在玉舟山前。
玉舟山是一片不算高耸的山岭。纵横绵延,青翠葱郁,山中有不少嶙峋的奇石,又有数股清澈的泉眼汇集成几处小潭,因奇石立于潭水之上、如船只停泊而得名。
萧酌清来时,已经有许多车马停在山前了。他还没打起车帘,就在窗外听见了邢曜咋咋呼呼的声音:“酌清来了,那边是酌清的车!”
萧酌清回头,对“盛隐”介绍:“说话的那个是邢曜,你之前在府上见过的。”
“盛隐”点头:“记得。”
车帘打开,萧酌清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已经有好几颗脑袋从马车外探过来了。
萧酌清那群好友们,都想看看他的这位新朋友是谁。
能让素日淡漠而孤高的酌清公子藏得这样深、又独自外出私会多次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们都曾猜过。有人说是某位隐居避世的词话名家,也有人说是对天下大事挥斥方遒的幕僚谋士。自然,还有人猜,或许是某位娇客,酌清公子倾心相许又不愿示人,相携外出,说不定是去幽会呢。
结果车帘打起,众人还没看清,后头的邢曜就惊呼了一声。
“盛公子?”
盛公子,谁?
众人纷纷看去,却见萧酌清身侧端坐着一位高大挺拔、身段修长的男子。
萧酌清出众的容貌是世所公认的,那副玉面山眉桃花眼,无论看多少遍都是惊艳出尘。今日来赴雅集,他一席淡石青色的广袖道袍风度翩翩,更显得那张脸清隽如仙人一般。
倒显得那位男子的容色太平庸了。
一张乏善可陈的脸,让那副出众的身段和淡然雍容的气度都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按说萧酌清周围的朋友,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但这位公子的面庞平庸得太恰到好处,竟有种将一切优点都削弱几分的能力,让人一眼看去就是平平无奇,一瞬间泯然众人,很难再多看他第二眼。
这样一张脸,仿佛天生就不该成为酌清公子的坐上宾客。
可是一看到这人,邢曜就兴奋了起来。
“我说是谁呀,没想到竟然是盛公子,熟人啊!”
旁边的蔺敬则问他:“亭朗,你见过这位公子?”
邢曜很夸张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位很厉害的剑客,剑法了得,我曾领教过,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酌清躬身下车,邢曜在旁边眉飞色舞,一时间将“盛隐”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萧酌清都不由得侧目。
可邢曜是真觉得盛公子厉害得不得了。
他外出游历也是用剑,一人一剑一匹马走过那么多地方,岂能看不出盛公子那凌厉俊绝的身段、对刀剑几近极致的掌控能力?
他的赞美可一点都不算夸张!
邢曜越是佩服他,夸得就越厉害。一顿滔滔不绝之下,周围众人都不由对“盛隐”另眼相看,而他犹嫌不够,还引经据典道。
“盛公子的剑法,可谓‘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现在萧酌清抄录的诗册,京城内外都传遍了。在场众人更是人手一本,几人听闻,都纷纷随之附和地点起头来。
“那定然很厉害了!”
萧酌清偏头看向“盛隐”,忍不住向下压了压嘴角。
多亏有邢曜在场,才教他免去许多口舌,来解释“盛隐”的身份。
而“盛隐”的剑法他早有领教。虽知道邢曜所言非虚,可现在听见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美他,萧酌清竟也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高兴。
没错,他的盛公子的确是这样厉害。
众人目光投来,倒是焦点中心的“盛隐”无动于衷。他走下马车,仿佛没听见那些赞美一般,淡然的神色竟透出些许置身事外的无辜。
不过,在对上萧酌清目光的瞬间,他的眼神停住了。
萧酌清在看着他笑呢。
萧酌清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之间,眼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世家公子们有说有笑,反显得萧酌清的目光愈发专注,直直看来时,“盛隐”的胸口仿佛应声燃起了一片燎原的山火。
想拉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
一时间,所有的情感都变成了身体混乱而又热烈的信号和本能。
他停在萧酌清的身边,衣袖下的手轻轻碰了碰萧酌清的手背。
他感觉到萧酌清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在回应他。
燎原的火烧到了“盛隐”的心脏,燃烧出了隐秘的窃喜,竟让他从这片吞噬理智的烈焰中品尝出了潺潺流淌的甜味。
……好想拉他的手啊。
“盛隐”的手像是伺机而动的盗贼,借着将衣袖撩起的清风,靠近了些,又靠近了些……
“什么人?”
这时,一道不爽而轻慢的声音横空插来,打断了邢曜的赞美,也打断了“盛隐”暗度陈仓的那只手。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锦绣簇拥之下,廉王世子凤绛站在王远等人前头,摇着扇子,面色不善地朝着这边看来。
“我听着好像这里来了个剑仙,怎么,京中有这一号人物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看向了马车前的萧酌清。
萧酌清其实不明白他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若说仇怨,自己从没有主动招惹过凤绛一回;若说妒忌,他凤绛才是那个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而对面,凤绛的目光狠狠地从萧酌清那张招蜂惹蝶的脸上挪开,继而落在了他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身上。
“你剑法很高?”
他问。
恰好,若说习武,凤绛最擅长的就是使剑。
“盛隐”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
凤绛怎么在这里?
再晚一息,他就能拉住萧酌清的手了。
他本就懒得搭理凤绛,现在看到他就更烦。在凤绛的挑衅下,他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这倒让邢曜等人愈发佩服他了。
竟就这样把廉王世子当成空气?这位盛公子有胆气啊!
而萧酌清也微微一笑,仿佛没听见凤绛的询问一般,朝着他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礼数齐备,却全无敬意。
“世子殿下也到了?何必在山门前站着,雅集就要开始,殿下请吧。”
说着,便先一步上前,请凤绛先行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