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这帮子人,听得了现在赤山外,县里管辖的地界儿上惨乱成那模样,都心有余悸。
刘税官整理着手头的卷宗,只道:“既是晓得了岩镇的好,你们便都老实听招呼,好生依着宋大人的指示办差就是了。宋大人何等人物,这世道下,能跟着这样厚道的明主,是咱们的福气。”
“是,是,大人说的不差。”
几人都实心的点头。
段阎从衙司出来,往校场上去了一趟,才且训了兵,正说是再往乡里去一回,将将出校场,就见着宅子的家丁进了医馆。
他不由跟着过去,家丁瞧见他,连行了个礼。
“作何来了医馆?自己还是家里人身子不痛快?”
段阎一向是多体谅下头的人:“要紧可教公子给瞧瞧。”
家丁谢了段阎,道:“便是公子教请个大夫去宅子。”
段阎眉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请起大夫来?”
关键是这地方上几个医术能越过小宋哥儿去的,怎还到外头请起大夫来了。
家丁道:“公子也没说,只教请个资历深些的大夫到家里去。”
段阎听此心里有些不安,家里还是谁伤了病了,他就能上,这要到外头来另请大夫,八成就是自个儿身子出了问题。
他心头来回想着人这阵子可有的不对之处,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嘱咐了家丁请大夫,他自先赶回了宅子去。
才至家,他径直就往屋里大步去,人还在屋外便先喊了起来:“岁岁!”
宋风随这会儿正躺在软塌上,脚踏板边还有一只燃得正旺的碳炉子。
他浑身软趴趴的,有些乏,又还觉得冷。自是那日去乡下,感觉胸闷胃烦,后头身子就开始有些不对。
初始几天,他还以为是雪化了,自个儿闻不得那些腐败的地皮气味,接着又见了遇难的人,这才使得不舒服,可这都去了半个月有余,他身体还是隐隐不对付,今朝吃了一碟子米糕,胃里又是那般翻江倒海,述而预感着了什么。
他自给自看了看,已是晓了七分,但还不完全确信,这种事情别出任何的差错才好,故此遣了人请大夫再来瞧瞧。
听得段阎的声音,他从榻上起了些身,人就已经大跨着步子推门进屋来了。
“是怎的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还以为是大夫已经来了,段阎这才晓得了他请了大夫而着急,偏了偏脑袋,却是连大夫的影儿都没瞧见。
不由便问:“大夫呢?”
段阎在榻边坐下,半抱着人左右看着,瞧是别的没有,就是小脸儿有点发白,他紧着眉头道:“后脚就来,我恰见着了家丁,听得说你让请大夫,心头着急就先一步回来了。快与我哪里不舒服才是!”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话到嘴边上,看见段阎的眼睛,忽又把话给憋了回去,他没直接告诉人,只要低身去穿鞋子:“总之你别急,大夫来了就晓得了。”
段阎哪里有不急的,见人要穿鞋,便蹲下身去拾起鞋子,握着人的脚小心给穿上:“什么还不能头先与我说的!可是前些日子练武练得太密,身体吃不消出了岔子?”
“才不是。”
宋风随道:“我又不是糊涂蛋,哪有练武还把自己练坏的,当真没个数不成。”
段阎正要再开口追问,却教小宋哥儿伸手蒙住了嘴。
段阎看着人一双眸子清明,不似大病大痛的神色,到底是依他的合上了嘴,没紧着问。
倒也没得久等,一会儿家丁便引着位老大夫来了宅子,本欲要给段阎和宋风随行礼,他挂记着人的身体,哪还有心思受这些虚礼,抬手便让免了,催促着让快给小宋哥儿瞧瞧。
老大夫依言,连同宋风随把脉。
伸出细长的胳膊,宋风随不免也轻是屏住了呼吸,他不想事先说出口教家里人空欢喜一场,却同样也不想自己白白高兴些时候,故此一双凤眸都认真的落在了大夫身上,静而等着答案。
段阎原也望着大夫的,眼角余光窥见哥儿眸间的正色,看出人同样也十分在意大夫的诊断的模样,心头不由教击打了下似的。
方才还说不要紧,真不要紧,怎会………
老大夫收回手,笑与宋风随一个眼神,小宋哥儿登时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恭喜公子,大人。”
段阎怔了一下,尚还没有从将才的焦虑中回转过神,疑喜从何来,就听着老大夫道:“公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一簇烟花簌得腾飞空中,砰得一声炸开,将段阎整个人都炸得有些晕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有孕了?”
老大夫笑着耐心道:“是的,大人。公子身有些弱,好在前阵子有所调养,故此反应不是十分明显,这才发现。”
段阎胸口慢而沉的起伏了下,慢慢的消化着这忽然来的大好消息,消化来消化去,却怎么都高兴,虽说得不恰当,但实在是比那积攒了几个月的雪还要难消化的多了!
送走大夫,段阎一下把椅子上的宋风随给高高抱了起来,他眉眼全然不予掩藏半分喜悦,仰着下巴看着人: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还嘴巴多严不肯告诉我!就是想教我急上一急!”
宋风随给他弄得吃了一吓,往前一贯多沉稳的人,这一夕却闹腾的像个小孩子了。
虽晓得他不会将自己摔下,但有了孩子,他潜意识的便更重视着安全了,使了胳膊抱住段阎的脖颈。
“哪是想让你急,我是怕自己给自己看错了,这才想着请大夫来看,两头确定了再与你说,省得弄错空欢喜一场。谁晓得你比大夫还先回来,那我是先说还是不说?”
段阎直把人往自己怀里紧抱:“是是,小宋大夫思虑周全,极好!”
他既是高兴,又觉这事情奇妙。
事前他是知道小哥儿能怀孩子的,但也只是脑子里的一项记忆,而且身边最为亲近的都不是夫郎小哥儿,没怎么见着哥儿怀孩子。
见得最多的大概还是钱老三儿家的季合,他俩有孩子。
由此,段阎也没有细细的去琢磨过宋风随可能会怀孕的事,但此番小宋哥儿切实有了身孕,他才更有了实感。
宋风随本就高兴,受段阎的喜悦感染,更是欢喜了几分。
甚至连孩子叫什么都想着去了,他同段阎道:“大雪初霁时,这孩子才教咱们晓得的,不如就教阿霁好不好?”
“霁,云开雾散天放晴,好啊!好意头!”
两人在屋里欢闹了好半晌,宋五深跟宋雪木下职回来都听着了说笑声。
许久没听得了这般欢喜的笑闹声音,宋五深嗔了一句:“这俩孩子,多大了,成家都一年了,甚么事还能笑成这模样。”
穆灵慧红光满面:“还嫌孩子们闹腾,要说来,你指不得还更欢喜的。”
“大嫂,什么事啊?”
宋雪木看着穆灵慧高兴,不由连问。
穆灵慧柔笑道:“要做外祖父外祖母了。”
“呀!岁岁有身孕了!”
宋雪木惊呼了一声,宋五深也是又惊又喜。
两人赶忙去屋里看宋风随。
这事当真是战乱天灾以来,最教一家子高兴不过的事。
欢喜之余,连又给岩镇上的宋祖父,还有段家二老送喜讯去。
谁知翌日快午间,段爹和段老娘便大包小包装整了一车的吃用补品,特地赶来了赤山看宋风随。
“本是要回岩镇去拜见公爹和婆婆的,倒教二位长辈还先折腾一场。”
宋风随没想到段老爹和段老娘会那么快的赶过来看他,心头也说不出的熨贴。
段老娘欢喜的不成:“不折腾,不折腾咧!得了你俩有了孩子的消息,俺跟你爹高兴的一夜没睡着,过来走一趟心里头才舒坦。”
“现在开春了,天气是暖和了些,可路还不好走,你要过去岩镇,等是再晴朗些日子,路不烂了再过去才好。”
“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尽是唤了大郎去办,可甭心疼他,你孕中怀着孩子多劳累咧。”
宋风随教一屋子的人围着,这个夸了那个又哄,当真是成了重点关注的脆宝,怀了孩子身体上的不适,倒是以此消减了许多。
第80章
今年春时晚来,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节,雪融后,两个镇子都进入了忙碌的耕种。
段阎穿梭在乡野上,他带人招呼着农户用稻草、茅根编织草帘覆盖在油菜、麦子地里,施撒草木灰。
又和当地的老农守看天时,在地势低洼处燃放半湿的稻谷壳。
地里头烟熏火燎的,农户也不明就里,但依着这两年的经验教训,段阎如何指示,底下的人也便老实按着安排照做,便是因不解私下嘀咕几句,但再是没得人跳出来不干的了。
段阎的安排也很快就展现了作用,黔州地势复杂,又受雪灾影响,虽是大雪消止,但天气却并没有恢复。
四月上降雨,落下的雨水化冰,形成凝冻,一冻一化,秧苗幼嫩,如何经受得起这样的折腾。
好是段阎提前做了保温,一场凝冻过去,地里凡是做了保护的庄稼都得逃一劫,而旷野路边迎春生长起来的杂草,不曾做应对,一向在田地里长得多肆意顽固,这厢也受不住凝冻熟烂了大片。
农户很是心惊了一场,更为仔细的伺候着多灾多难的庄稼,再不敢嫌一句麻烦。
这日,段阎折腾完赤山的农事,跑马回了一趟岩镇,往乡下各庄子去转了一圈,又特地去看了小宋哥儿交待的药田以后,他去校场上专门寻了钱老三儿。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竟是想着请我吃回酒。”
钱老三儿教段阎从校场上喊出来,本以为这大忙人又要给他安排甚么新鲜活计,不想出门一拐,却破天荒的把他叫到了酒肆里,不仅开了一坛羊羔酒,还切了上好的酱肉。
段阎倒了酒,他也不如何喝,光是看着钱老三儿一口就是半碗酒下肚,大筷子的酱肉跟着又进嘴,狼吞虎咽,活跟没吃过酒肉似的。
不过前几个月确实忙,两个镇子合并,糟乱的几大摊子事,他去了赤山收拾,岩镇校场的大小事自然落到了钱老三儿肩头上,校场又还多了几十个赤山兵,镇子要融合,两个校场的兵出来也要融合,这担子也不轻。
但段阎前阵子看了一回,兵竟练得出奇的不错,两军至少在行动上,和一家子出来的差不多。
能得这些成果,其间自离不开钱老三儿苦下的功夫。
故此,他见着钱老三儿一碗酒吃干净了,又与他满了一碗。
钱老三儿受这好是客气的招待,顺着倒酒的手一路看向了段阎的人,嘶了一声,没来头的竟觉着有些后背发毛,他倏而去抠了抠自己的嗓子眼儿:“你他娘的不会是在酒里给老子下了药罢!”
段阎闻言手上微顿,嫌弃道:“药死你还用得着我费气白咧弄这坛子酒来糟蹋,小宋大夫那儿什麽无色无味剧毒的药没有。”
“那你是要干甚?好些天才回来一趟,去校场兵也没练,专就为着喊我吃酒?咱俩应当没好到那地步吧?”
段阎见此也懒得跟他兜弯子,径直道:“我夫郎有身孕了。”
钱老三儿听罢,挑了个白眼,险些把黑眼仁儿全数给翻过去:“你闲得慌是不是,大老远跑回来一趟,专就找着我显耀这事儿?”
钱老三儿觉着这人真是神经的不成,他老子天天在村里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说段家有后了,逢人打招呼都是,早好,诶,你怎晓得我儿媳有身孕了.........
方圆十里间,谁还不晓得他段阎段大人要当爹了。
钱老三儿拱手说了声恭喜,接着便道:“你这老人家真有工程,还专门回来跟我说一声。弄得像谁还没当爹似的!”
段阎皱了皱眉:“你这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谁来找着你显耀了,真是心脏看什麽都脏。要不是看你当了爹,谁要请你吃这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