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岛里天下
过了些日子,段阎将十二人的寻盐队伍集合完毕,与他们准备了干粮,即安排了人趁早出发。
现在已经秋时上,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黔州冬月不管是否雪灾,道路都难行走,而翻越出省,蜀地地势也同样够呛。
“盐事固然要紧,但性命更在此之上,凡还以自身安危为重。”
出发前,段阎同一行人认真的嘱咐了一遍。
衙司上的主事人都前来相送,闭关这样久,还是头回开关出人远行。
虽未曾深居在关外,但听前来投奔的难民口述,也能窥见一二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关外。
望着一行人驾马远去,诸人心中既是有些期许,又有些沉重。
第82章
本是以为这寻盐小队一去,少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谁曾想没出日,哨兵传来消息,说是见着人回来了。
段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巧从校场练了兵准备回去,见着跑马的哨兵,拦了下来问了一嘴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你可别是看错了人。”
哨兵连道:“如何认得错,白大人,铁大、林二兄弟一并都回了。这般先回来传个信儿!”
段阎想是哨兵再是糊涂,眼力也不得那样差,一连还认错几个人去。
他急问:“回来的是几个人?”
“去的都回了,看着还多了几个!”
段阎满腹疑惑,赶忙往衙司去。
关口距离镇子原本也算不得远,哨兵前脚先回来送信儿,那头跑马回,后脚就跟着到了镇子。
段阎才进衙司,一行人就到了,没得张口问出去发生了事,使得他们那么快就回了来,他先在队伍里见着了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说陌生是这人并不是镇子派出去的人,说熟悉是他当见过这男子。
正是迟疑之间,反倒是那男子先张了口:“段兄弟,可还识得我?”
段阎看着干瘪的一副躯干,焦黄瘦削的一张脸,抬手行动间,明显的能看出人胳膊有些问题,并不似正常那般利索。
一派落魄相貌的男子,独是一双眼,即便染了许多风霜,但却格外的精明有神。
段阎搜肠刮肚,一下子想起来:“你是九胡子!”
男子见段阎做了会儿辨认,到底还是把他给认了出来,面露喜意:“一别两年有余,不想段兄弟好眼力,竟是还识得鄙人。”
段阎心道如何认不得,当初在府城遇着这九胡子,便是他牵头才得买下万斤数的盐,后头本是要定买第二批盐的,结果这厮拿了定金竟没了消息。
彼时段阎教气得不成,但战事骤起,镇子上的棘手事又似洪流一般涌过来,他也抽不出手来去追究,后头还是白家兄弟带了盐来避难,这才填补了些空缺。
只是段阎如何都没想到,会再次见着这人,且还是在赤山这处。
短短两年过去,先前那能言善辩,精明能干的盐商,竟落得个如此狼狈的模样。
两厢重逢,段阎也淡却了先前的气,没急着追问他定金跑单的事,而是由衷道了句:“这两年间是如何了,瞧你都瘦脱相了,一时我还没认出来。”
九胡子长是叹了口气。
白兄弟道:“段大人,不妨是进去慢慢说。”
段阎应了一声,招手使人安排了吃喝,一路舟车劳顿的,好是与大伙儿接风洗尘。
进去官署上,宋五深等人也一并前来,一屋子的人聚在一处,听寻盐小队这么快去而复返的缘由。
“出关以后,我本是想顺着盐道径直往蜀地去,但在抚阳县上却见到了从前一直联络不上的线人,取得了些被康县闭关阻塞住的消息。巧是因此得到了盐路子,一厢探听,与持盐之人便取得了联络。”
白兄弟徐徐说着出去的事:“奔忙了两日预备碰面商谈,谁想两头刚碰上,林二兄弟见着了人大怒,急就去捉人问罪,两方人马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九胡子借此连又与段阎解释了一回:
“先前的事确是我们不厚道,原本取了林二兄弟的定金以后,我即刻便回去调动了盐预备送来,谁知道战事要起,那些事先得了消息的势力,蒙骗了我们,诱使送盐出去,不行结款反大肆抢盐杀人,就连给你们准备好的盐也在路上被抢了,道上一下便乱了。”
“大伙儿都怕是诈,不再敢送盐出去,我们寻不得人,便想退了林二兄弟的定金,奈何还未曾使人出来,外头打起了仗,四处都是一派恐慌,急急闭关断路。”
私盐贩子也只好赶急四散回了乡躲避战火。
“谁知打仗便罢了,大伙儿躲在乡里小心过日子即是,可天时不饶人,旱了又雪,雪了又旱,老百姓被打得措手不及。”
黔州吃罪,比邻的蜀地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初始还能扛着,后头粮食耗尽,各般大小势力揭竿而起,四处不是杀便是抢。
光看着九胡子一个颇有些派头的私盐头子都弄得狼狈不堪,足可见得当地的形势有多难。
“先前是闭关断路都想躲避战乱,现在已是没得吃喝活不下了,即便外头不打进来,里头也同样难生存。关路四处开了口子,我等实在没有办法,便联络了些过去的人,大伙儿重新整理了盐路从蜀地出来,想使盐在外头讨些活路。”
他们有的便是盐,但蜀地上不缺盐,这东西换不得吃喝。唯相邻的黔州无法自行产盐,又闭关了两年,商路受阻,定然许多地方已经极为缺盐,故此前来,说不得能两厢便利,肯舍些粮食来换取盐。
四处散消息联络,这不就整好跟寻盐小队接洽上了。两头会面,见是熟人,掰扯明白后,索性就一同来了赤山谈。
其实误会不误会的这些都不要紧了,当务之急,盐镇这头最关注的还是盐。
“你们当真能送盐过来?”
九胡子点头道:“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官兵虽有衙司养着,但狼多肉少,吊着半条命也懈怠,四处的关口都松得很。
从前的私盐道做了打点,蜀地那头畅通,容易过来,不过........赤山这边偏远且地势复杂,要一路绕过康县,确实是有些吃力。”
九胡子顿了顿,暗里咬了下牙道:“不过凡事也能想想法子!”
他随着人踏进赤山的地界儿便傻了眼。
一路从蜀地过来,又暗躲在黔州一带,饿殍遍野,四处都是烧伤抢夺,两地就没见着有甚么差别。
他自是潜意识的认为赤山这么个偏僻镇子,就算是没有受战争的侵扰,但天灾总是公平降落的,这头也不会比外头好。
谁知同一片土地,浅浅划分开,界限内外竟然一个天一个地!
赤山小小个镇子,关口好几支队伍密不透风的在巡逻守备,民兵抖擞,目光锐利,单瞧着便不是那般酒囊饭袋。
兵强也便罢了,受排查进关以后,路上撞见着的农户个个都一肥二胖的,来往平和融洽,地头间竟然在从容的收割庄稼,这哪里像是挨饿受难的样子。
无关他精明与否,但凡是在外头经历了两年天灾战乱的人到了这里,傻子也能拍着手说好。
活就似那说书人吹嘘的桃花源一般。
他算定了赤山有粮食!
但要把盐平安送来这边,就是太平的时候都恼火,只愿送到康县上,现在的世道难度只更大,但他不敢把话说死,再是难也得试试,要不得只能守着盐等死了。
衙司上下听着九胡子的话都颇为欢喜,段阎也不与人兜弯子,径直便道:“这厢钱银已是无用物,盐粮才是硬货。若是诚心,便一车盐一车粮。”
九胡子和同行的几人心中都鼓鼓直跳,一车盐在他们那处算不得什麽,一车粮却是能救命的!
自是重新操起旧业来,虽也成了两单子,可现在粮食四处都精贵得很,那起子人吊着价,三车盐才肯换一车粮食,这自是极不公允,但走投无路,也只能打碎了牙吞进去给应下。
前头为跑那两单子,一路被拦受抢,从蜀地出来二十车盐,抛开折损,最后堪堪只得了五车发霉的粮食。
谁人不是气怒,可现在的世道,为一口粮,实在难得很。
九胡子等人压着激动道:“好,好!就这般说定了!”
便是再难,他们也情愿紧着赤山这单买卖来干。
谈好盐粮以后,九胡子等人便急准备动身走,段阎却将人给留了下来,请他们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又备下了不少干粮,再是急也让歇息一晚再走。
却也不是他多么菩萨心肠,瞧人苦难了就如此厚待,实是盐事要紧,他们的希望同样也寄托在九胡子等人身上。
人休整好了,办事自是更利落,此番是利人利己的事,再者,一顿好菜好肉对他们也算不得什麽。
晚间,九胡子几人便去了段阎专门安排的住处上,推开屋门,等着他们的事一桌子热腾腾的鸡鸭鱼肉。
几个人结实咽了口唾沫,关上屋门,活似饿狼扑食一般冲至了桌前,就是这菜肉里有毒,今儿也要做个饱死鬼。
筷子都不肯匀出一分功夫来使,直接就上手啃,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痛快!
晚间,段阎给宋风随洗了脚,将人抱到软榻上,依着惯例同人捏腿松筋,与他说了九胡子的事。
“兜兜转转的,没想到还能再见着。”
宋风随觉得有些感慨,乱世间,许多人一别或许一辈子都再难相见了,可冥冥之中,总又另有些缘分。
“那他可与你说定金的事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从身上取出了一张银票:“人和林老二碰上面后,晓得了买主是我,要来相见便特地把定金准备好,这厢亲自退还了。”
“我听你说他们一行人都瘦脱了相,这有钱却没用?”
宋风随道:“外头已是使不上银票了?”
段阎答他:“听得说倒是能用,不过物价飞涨,银子票子都不过是死物和纸,有米有粮的全凭心情叫价,多是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有秩序的地方钱尚且还有一二用处,但没秩序连官兵都肆意抢夺的地方,自是没得了价值。”
宋风随长长叹了口气,他抓着段阎的手道:“虽他肯归还定金,见得有些道义,可这世道即便原本不是妖魔的,也容易教逼得成鬼怪。”
“他们进镇子来,还得看着些。”
段阎应声道:“这是自然,我专门安排了住处,就在校场附近。另又派了重兵看守,不得由着他们生乱子,也不许胡乱打听观看。”
听了有部署,宋风随便安心了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段阎坐过来,自顺势就躺在了他的腿上。
段阎取了扇子来,轻轻与人送着风。
宋风随扬起眸子:“你将才抱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更重了些?”
“嗯,比上月里可重了不少。”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圆滚滚的,不由点头道:“我看肚子又大了些,阿霁这小家伙定是因为吃了不少桂花糕给撑胖实了。”
宋风随忍不得笑:“眼瞅着就要出生了,你这般说教孩子听了去,可不好。”
段阎手覆在宋风随的腹上:“我捂着耳朵了,听不着。”
宋风随笑容更盛了些,心情竟出奇的不错,大抵九月末了,天气干旱也撑不住要转换时节,夜里总算是凉爽了些,没得那样燥热,心绪便更好。
同段阎说了会儿话,有些忍不得起哈欠,撑着眼皮想再跟段阎多说几句,却不知哪一回偏了偏脑袋,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段阎看着睡在腿上的哥儿,稳了会儿,教人睡得更安稳了些才将人抱去了床上,轻搭了张薄被在人身子间,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趟。
狗三儿前来说:“吃喝了一通,已是都鼾声震天了,没甚么胡乱动静。”
段阎点了点头,酒肉里撒了点儿安眠的药,吃了于身体无碍,但却能更助睡眠,到了安生地上就安生睡。
他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去吩咐了人继续好生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