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边树
许郸对面的屈文光摇了摇头,“不对,我看到马车窗子打开,里面有人坐着。”
这下引得所有人都好奇起来,但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安定侯的车马已经都不见了。
车队越是往里走,人便越少,等拐过一条街道进到里面后,更是直接没人了。
宋狄云在窗边同殷鸿雪小声道:“这条街都是侯府,到了前头便能看到大门了。”
殷鸿雪微微伸了伸头,左右看了看,只在前头遥遥看见两只石狮子。
等到了侯府大门前,门房见着侯爷忙迎了过来,安定侯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殷鸿雪正好从马车内出来,安定侯亲自搬了凳子过来放好,扶着殷鸿雪下来。
要他说,他更乐意直接把孙儿抱下来,但两人到底还没这么熟悉,安定侯怕吓到殷鸿雪。
门房看了看侯爷又看了看殷鸿雪,一头雾水的很。
另外一个门房从刚看见马车打巷子那头过来便已经去里面通知管家了,眼下正好和管家一道跑了出来。
管家看几人都凑在一辆马车前,忙也过去看,只见最中间站着一红衣的小哥儿,料子不如何好,但气质实在雅致,反倒让人注意不到这哥儿的衣着。
管家又靠近了一些,随后便愣在了原地。
他失声喊道:“黎音少爷!?是黎音少爷吗?”
殷鸿雪抬起头来,见着前面满眼泪光的中年汉子,有些无措地看向安定侯。
“这是殷鸿雪,黎音的孩子。”安定侯安抚拍了拍殷鸿雪的肩膀,就要揽着人进去。
一句话便解释清楚了殷鸿雪的身份,但同样也让管家明白了这一句话背后所包含的含义。
黎音少爷怕是已经不在了。
管家仓皇抹了抹眼泪,随后扬起笑脸忙跟了上来。
他抱怨着:“哎呦,侯爷您怎么也不提起传信来,好叫我们收拾收拾侯府,幸好韶光院我们常打扫着,不然鸿雪小少爷回来都没有地方住了……”
安定侯无语瞥了他一眼,安定好殷鸿雪后,嘱咐他想如何直接吩咐管家去做,这才连忙骑马去皇宫述职。
小河村。
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后镇上各处的情况终于变得好了起来,只是赈灾粮大都是些陈粮粗粮,只够人糊口温饱,且还得干活换,是以镇上的粮价照旧居高不下。
不过能有粮食吃已经很不错了,一时间镇上村中的氛围都松缓了很多。
小河村的巡逻队还没撤,顾文巡逻回来,直奔堂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热水,喝下去这才觉得舒坦。
陈有盐坐在炉子边上正在绣花,顾暮安手中举着糍粑正在吃,顾朝宁手里拿着本书,三人脸色都不大好。
顾文只当做没看着,问:“午食吃什么?”
陈有盐回了些神,看顾文肩膀还有雪,站起身给他拍掉,室内温暖,有些雪花已经融化在衣裳上。
一边给顾文拍雪,陈有盐一边回道:“阿娘说想吃点清淡的,我寻思不然再杀一只鸡给阿娘补一补。”
殷鸿雪离开次日,王秀秀便病倒了,虽吃了药,但天气实在冷,断断续续到现在还没好彻底。
顾文应了一声,又在屋中暖和了会儿,这才又起身往后院去。
不多一会儿,便听到了鸡叫声。
陈有盐放下手中的绣活,看向边上好久都没有翻一页书的顾朝宁。
“朝宁啊,”顾朝宁和顾暮安一同看向了说话的陈有盐,“开春雪化后,咱就搬去府城吧,你读书,我和你爹研究研究开个食肆什么的。”
他这二十几天想来想去,想明白,若还想常常得见雪哥儿,甚至以后的某些时候或多或少的帮雪哥儿忙,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他们一家也去京城。
朝宁读书厉害,是川阳府城的举子中的解元,那么,“朝宁,你觉得你考状元有几分把握?”
顾朝宁:“……不知道。”
“哎呀,”陈有盐叹气,“那总能考一个留在京城的名次吧?”
顾朝宁目光又落回了树上,沉默良久,道:“我尽量。”
……
崇德十七年的雪灾,终于在崇德十八年的春季结束。
积攒了快四个多月的雪,一朝得化,竟还引发了水灾。
渡口镇大河冲垮了一条桥,桥上行走的行人,被冲跑了五个,最后救回来两个,失踪了一个,另外两个则被河水夺去了生命。
镇长郑一扬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各个桥都留了人看着,几日都不许人上桥。
因当年接连的雪灾和水灾,当年渡口镇下属各村收成都不好,尤其是麦子,倒是稻谷鱼大丰收了一次。
各村冬日卖粮的都遭了教训,没挣到钱不说,还另外贴钱买了许多粮食。
同时,小河村冬日失踪的许小水和许春苗依旧没有消息。
同年四月,小河村顾文一家举家搬迁至川阳府城,同月顾朝宁得入顾荣所在的东林书院。
顾大牛王秀秀留下,至六月麦子收获之后,确定好后续田地事宜,同崔灵一起也搬去府城。
六月底,顾家酒楼于府城一处不算繁华,但也并不偏僻的街道开张。
崇德十九年四月,顾家木工行开张。
同年年底,顾家买下一处小庄子,顾大牛和王秀秀搬至庄子做回老手艺。
崇德二十年,顾家酒楼于绥县开了分店,同年顾暮安的往年好友段池搬回府城,与顾家合力,于大哥手中接管了家中部分产业。
崇德二十一年,顾朝宁与书院好友一同去京城参加会试一举得中会员。
亦是同年,一众贡士,于京城殿试,然后——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百余贡士俯身而站,金晃晃的阳光自殿外照进里面,落在所有人的背上,在同样金晃晃的金銮殿上,为所有人都添了一圈金边。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告诉这些贡士,十余年甚至几十年寒窗苦读已过,未来自是一片明亮。
下一刻,鸿胪寺卿手持黄绫诏书而出,立于殿口,声如洪钟:“宣——二甲第一名传胪许郸,上前听命。”
许郸微微闭了闭眼,随即整肃衣冠,上前一步,叩首一响再躬身高举双手:“臣,领旨!”
许郸接过圣旨站起身,立在殿内正中心,面对殿内目前所有的贡士,马上的进士,深吸一口气。
随后声音清亮激昂,穿殿而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崇德二十一年殿试,一甲进士出身,第一名状元,川阳府城,顾朝宁!”
顾朝宁俯身叩首,“臣,谢恩。”
一举得中状元。
锣鼓喧天,礼部仪仗浩浩荡荡从长安门涌出,整条朱雀大街的街沿被看热闹的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主路要通人,整条街道两边五步一名官差,挡着两边之人不要冲进主路。
街道两边的酒楼茶肆,窗扉尽数大开,每扇窗后都或多或少有人,街道下面的人只要一仰头,便能看到往日里少见的衣着华贵的少爷小姐倚窗而立。
顾暮安同长辈站在临街铺子外,他人矮,如今十三岁又不能像之前年岁小时一样坐在爹爹的脖颈上,只得努力垫高了脚,从挤挤挨挨晃动的人头缝隙间,窥得前面的一二风景。
顾文没忍住笑了一下,逆着人流卡着自家哥儿的腰,将其放在后边铺子的门槛上。
这是一处茶水铺子,店小二提着长嘴壶出来后便进不去了,干脆抱着茶壶搁下生意也自探头探脑瞧热闹。
“来了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更是炸开了锅般热闹起来。
马蹄声清脆,锣鼓声更加震动,三对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开道,仪仗队和旗幡先后而过,随后便是今日最夺目耀眼的主角——新科三鼎甲。
状元身骑枣红骏马打头,榜眼和探花骑白马并排随后,马鞍用金线绣着祥云,马首系着大红绒球,威风凛凛。
三人各着绯袍,金花乌纱。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都停顿了半拍,随后各类鲜花,如潮水般冲着三人飞了过去。
有人脱口而出:“好个状元郎!”
顾朝宁本就白,绯红状元袍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翩翩公子。
今年不过十九,眉如远山横黛,目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红唇微抿,应是有些艳的面相,偏生叫身上的书卷气冲淡了那几分艳,反显得从容矜贵。
自枣红骏马上淡淡笑着,不像是来游街的,倒像是偶然打马经过人间的天上客。
“这状元面皮长得也忒好了,不像是状元,倒像是探花。”
“听说才十九岁,啧啧啧,这几年真是人才辈出。”
“探花郎长得也不错,就是跟状元郎一比,显得忒俊秀了些。”
“嘿,你还挑上了,要我说还得是榜眼,看看这周正的模样,定是个干实事的。”
窃窃私语如水波般从街面漾开,顾暮安听着身边人对他哥哥的夸赞,美得扬高了头。
顾朝宁端坐在马上,用目光默不作声寻找自家人,以及一道已经有四年未见的身影。
前面不远处的三楼雕花窗后,眉眼张开后越发显得冷淡的殷鸿雪半倚着窗棂,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白玉兰。
因窗户大开,街道对面店铺之人都能轻松看清这边的人。
有人在看清殷鸿雪的样貌后呼吸微滞。
墨发半束,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是极为清俊冷淡的那种,像是冬日初雪落在了青竹之上,干净且没有烟火气,眼尾微微上挑,漂亮的眼眸似琉璃珠般清透。
观棋站在殷鸿雪身侧,注意到对面的注视,上前一步半掩上了半扇窗子。
听得动静,殷鸿雪这才回神。
恰好下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殷鸿雪探目看去,见是队伍已经到了楼下,他握住窗棂的手捏紧,另一只手瞄准着顾朝宁的怀中,将手中的白玉兰扔下。
这几年跟着侯爷锻炼,手上倒是有几分力气,一只白玉兰似石子般直冲着顾朝宁的怀中而去。
顾朝宁似有所感,微一伸手,白玉兰便稳稳被他接在手中。
殷鸿雪见此满意笑了起来。
这还是漂亮的状元郎第一次接花,大家更加热情,扔出来的花也比之前多出了一倍。
顾朝宁抬头望去,两道目光隔空相撞。
满街喧嚣只在刹那便在顾朝宁耳边褪尽,人声、鼓声、鲜花擦着耳朵飞过的风声,统统都模糊成了背景。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的寂静,以及自己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声。
是殷鸿雪。
一时间,顾朝宁似是回到了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