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边树
是一颗好大的银杏树,殷鸿雪这般想,他坐在骡车上,离着好远才能看到他的树顶。
银杏树舒展的树冠,像是他爹买给后娘的那柄,只有在晴日里才会撑开的油纸伞。
风吹过,哗啦啦,油纸伞又变成了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绿色布帛,还是刚刚洗过的那般。
光线在缝隙间流动跳跃,像他今日晨时做得梦般美丽。
离得近了,殷鸿雪才从那夺目的绿色上移开目光,注意到支撑着绿色枝条的枝干。
好高大啊,比他喝了酒后生气的爹爹还要高大。
顾文发觉殷鸿雪的目光,当爹的那个得意劲又来了。
“大吧,需要三个我才能抱住这个树呢!”他又讲起他十七岁时,与人一起量树的那件事。
已经听过十几遍的顾暮安拿手捂耳朵,已经听过上百遍的陈有盐无语,刚要开口,便见殷鸿雪格外认真的目光。
好么,陈有盐刚张开的嘴又合上。
顾文发现殷鸿雪喜欢听,整个人说的越发带劲,一句话的事都要随机发挥,扩充到十句。
于是在顾文叽里呱啦,激情澎湃的讲述中,渡口镇终于缓缓出现。
“呀!”顾暮安率先激动挥手。
已经来过十几次渡口镇的顾暮安知道,只要见到这个墙,便代表他一会又要吃到好吃的啦!
殷鸿雪仰头看去,最先注意到的,是好多好多的人。
渡口镇因有一个码头的原因,繁华程度并不比县城低,镇口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因为人多,顾文从骡车上下来,用手牵着缓步前进,陈有盐则靠近殷鸿雪,护着俩孩子。
才刚进镇,从没来过渡口镇的殷鸿雪两只眼睛便都要看不过来了。
“糖画!好看又好吃的糖画!两文一个的糖画!”
“糖啊!”顾暮安激动。
只见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在吆喝,他身边一个小炉子,锅里熬着金黄色咕嘟冒泡的糖稀,边上围了一圈的小孩。
老翁手中拿个勺子,不过几下,便画出了一只张大嘴的老虎,边上一个男孩哈哈大笑接过了他的糖画。
殷鸿雪正欲细看下一个,骡车嘎噔停下,顾文一手抱起顾暮安,一手抱起他,迈步走向糖人摊子。
“陈夫……”
陈有盐冲他摆摆手,拉着驴车往另一边走去。
“让让!让让!新鲜的大鲤鱼!才刚出水的哩!”
顾文快步往前走走,随后便有一个壮实的汉子,用扁担挑着两个湿淋淋的大木桶,在顾文身后走过。
殷鸿雪下意识抱着顾文的肩膀向后看去,桶中鱼儿扑通乱跳,一条银黑色的鱼儿摆动尾巴,水珠溅起,一片晶亮。
“嗳嗳,大哥慢步,我要一条!”
“怎么卖的?却是刚出水的?”
“嗨,大姐有所不知,我常来卖,讲的就是一个诚信”
几人越走越远,殷鸿雪拱拱屁股,还想接着看,整个人却接连两下颠了颠,随即顾文的声音响起。
“你俩要什么画?”
顾暮安馋得都快要流口水了,他手指着糖稀大声开口:“猪!”
顾暮安爱吃猪肉,糖画每次也都要小猪,顾文禁不住笑了一声,又掂了一下殷鸿雪,“雪哥儿呢?”
殷鸿雪被颠得害怕,从一个手抱着顾文肩膀变成两个手,他心中想着那条银黑色的漂亮鲤鱼,嘴上下意识开口:“鱼!”
“好嘞,”顾文看着卖糖画的老翁扬声开口,“老翁,要一个猪,要一个鱼。”
说完后他半蹲下身,又颠了颠顾暮安,小哥儿张开自己手中紧紧握着的四枚铜钱,咯咯笑着倒到了桌子上敞开口的木盒子里。
“好嘞!马上就好!”卖糖画的老翁一直注意着钱箱子,见又是四个铜板落进,眉开眼笑的答应。
正等着呢,背着框子的陈有盐随后走来。
原本跟着一起紧紧盯着老翁画糖画的顾文转头,“放好了?”
“是,”陈有盐拿出一个小木牌,放到顾文手中,“还是你拿着。”
殷鸿雪也看过来,见只有陈有盐一人,他小声问道:“阿爹,车呢?”
“找人看着呢。”陈有盐指着远处一个木头棚子,因被顾文抱着视野高,殷鸿雪依稀能看到好多骡车、驴车和牛车。
甚至还有几个马车。
顾家的赫然在列。
陈有盐笑着给殷鸿雪解释。
镇上热闹人多,车通行不便,便有那头脑灵活的,在镇口边上开了个寄存处。
五文管一天,交过钱后,管事的会给一个半截的木牌,管事的拿着另一半,取车的时候,根据木牌取车。
陈有盐不放心,每次都让人高马大的顾文拿着。
第7章 八钱
“一个小猪,一个小鱼,”老翁笑呵呵举起手来,吆喝着般开口,“两位小哥儿的糖画来啦!”
“啊!”顾暮安惊叫一声,两只手来回抓着,伸向老翁手中的糖画。
原本正侧转着身体看着陈有盐的顾文见状,连忙调转回身体配合着自家小哥儿。
陈有盐看得好笑,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暮安端坐在顾文手臂上的屁股,小声同顾文笑道:“小馋嘴娃,也不知道随了谁。”
顾文笑出一口白牙,故意笑闹开口:“一会儿给你买青梅饮子和酥山。”
此话一出,顾文果不其然便见到陈有盐双眼一亮,嘴角也抑制不住的勾起了弧度。
随了谁那登时显而易见。
陈有盐也反应过来,羞恼地用手戳顾文腰身。
顾暮安丝毫不管两个爹在说什么,接过糖画后,第一反应是张嘴,但是糖画入口的瞬间,合上的牙齿便成了轻舔而过的舌尖。
顾暮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甜~”
殷鸿雪同样小心接过自己的糖画,竹子削制的签子圆润又坚硬,握在手心格外有存在感。
金黄色的小鲤鱼正在摆动尾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殷鸿雪都能闻到独属于糖稀的甜香味。
这是他的糖画,殷鸿雪突然意识到。
不是那个无数个数不清的午后,被弟弟拿在手中,被他眼巴巴看着的糖画,这是他的!
是……是爹爹和阿爹买给独属于他的。
殷鸿雪将竹签握在手中,心中格外稀罕满足,拿一双眼睛左看右眼,并不舍得吃。
但是这个爹爹和阿爹买给他的,殷鸿雪一手扒住顾文肩膀,另一首将糖画伸过去,“阿爹爹爹吃。”
顾暮安见此,咂巴咂巴嘴,也学着把自己已经圆润了很多的小猪糖画递过去,“吃!”
陈有盐和顾文惊讶又惊喜的看过去,随后还是陈有盐开口:“雪哥儿安哥儿自己吃,阿爹和爹爹一会儿买自己吃的。”
顾暮安想起阿爹喜欢的那个黄色的水,点点头收回沾满了口水的小猪。
另一手还握住殷鸿雪的手,将他的糖画推向他的嘴,“吃!”
殷鸿雪偷偷用眼睛瞄了一下陈有盐和顾文,见两人是真的不想吃,这才小心地凑过去,舔了舔小鱼的尾巴。
带着淡淡的粮食香甜味的糖画才一入口,殷鸿雪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甜!
殷鸿雪不自觉笑弯了眼眸,珍惜地又舔了一口。
甜滋滋的糖融化在殷鸿雪的舌尖,像是一直流到了心口。
安顿好了孩子,两个大人不再耽搁,向着城南走去。
这里有一家顾家人生病常来看的医馆,叫平安医馆。
医馆大夫医术高明,收费还合理,很得渡口镇以及周边村子的平民百姓信赖。
平安医馆离镇口不远,陈有盐背着空筐,顾文抱着俩孩子,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硕大的牌匾挂在医馆最上方,让求医的人能很清晰的一眼便看到。
于是正一心一意舔舐糖画小猪的顾暮安才一抬头,便一眼就看到平安医馆的牌匾。
与这个医馆一起进入顾暮安记忆的,除了长胡子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便是苦的他皱眉皱脸的苦汤药。
并不认识字,也没来医馆看过病的殷鸿雪依旧怡然自得,同时他还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整个人都皱巴得像个老爷爷的弟弟。
“弟弟怎了?”
“爹啊?”顾暮安顾不上回答殷鸿雪,也顾不上吃糖画,他一脸讨好地看向顾文和陈有盐,“安好~”
像是怕两人不相信,顾暮安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挚开口:“安好~”
陈有盐忍不住笑了出来,用食指点了点这个鬼灵精的小哥儿的额头,开口:“放心吧,没你事。”
被点了额头,顾暮安也不恼,听说没自己事,更是松了口气般眉开眼笑。
一边看着的殷鸿雪更是一头雾水,他又看向主心骨陈有盐,“阿爹,怎了?”
想到刘大夫开的苦汤药,别说顾暮安了,陈有盐想起来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摸了摸殷鸿雪的脸蛋,慈爱开口:“一会儿雪哥儿就知道了。”
*
平安医馆。
殷鸿雪有些懵地坐在顾文的怀中,看着眼前慈祥的老爷爷,顾暮安站在地上,躲在陈有盐的身后。
刘大夫一脸平和地收回搭脉的手。
“身体有些亏空,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事,小孩儿年龄小,想养回来倒是也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