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实话也不让说,江幸太霸道了。
两人回到南殿,还没进门,便见子书白面色不虞地走来。
江幸眼皮跳了跳,还以为他是知道方文杰回宗的消息才起这副表情,没成想子书白捉住他的手便将他拉到角落里。
“爹娘回了信来,他们说堕魔之人没有办法洗除魔气。”
原来是为这件事。
江幸早有预料,要是堕魔之人都能洗除魔气,那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多魔修。
子书白失望极了,他查阅了很多古籍,上面也的确没有任何能让魔修重回正道的办法,只能把希望全放在曾经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的爹娘身上,然而爹娘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当真无计可施了。
“行了,哭丧着脸干什么,没办法就没办法。”江幸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反正他可能明天就死了,死了还能重生,重生之后又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
与其想着怎么洗除魔气,江幸更想知道怎么重生不会疼,譬如找一个吃下立马就死但不会察觉到痛苦的灵丹妙药,或是在睡梦中施法,睡着觉死在梦中之类的法术,好让他重生得轻松点。
子书白听到他的想法,严肃地道:“不能总是想着重生,很多事重生之后都会改变,倘若总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靠重生来解决,又怎么能过好这一世?”
稍顿,他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软下声音说:“我不会让你再出事的,绝对不会。”
江幸浑不在意地掠过他,和燕准一起进门,阴阳怪气道:“要是什么问题都能靠你一张嘴解决就好了,救世主,君子哥,永远不会犯错之人。”
莫名被起了一堆外号,子书白抿了抿唇,追进屋里,“我没有只靠嘴说,我今日在藏书阁找了些清心咒,我教你。”
“你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教我?”
子书白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书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用灵力,这些清心口诀连凡人也可以用的,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练习,一定会有效果。”
恰逢乌莫寻从软榻上起身,路过子书白身侧,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冷嘲道:“有个屁的效果,凡人都能用,说明没用。”
子书白不高兴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乌莫寻搁下茶盏,踱步到他面前,嗤笑道:“试了也没用,你那破清心咒跟你一样废物,听明白了么?”
眼看他们又要吵架,江幸无奈地推开他们两个,抓住子书白的手离开,“我跟你练,走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也不能消停。
第57章 清心咒
(五十七)
午后, 北殿。
阳光斜斜地探进窗,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骨节分明的指捻起一根檀香插入香炉,半晌, 一缕青烟在香炉内袅袅升起, 淡蓝的薄雾在光里慢慢弥散。
子书白从橱柜里翻出两个蒲团来, 搁在屋内, 又备了两杯茶。
江幸则是望向他屋内那张空了的床榻, 前世他对子书白的一切都不甚感兴趣, 也没关心过子书白为什么一个人住。
“跟你同住的弟子呢?”
听到他问, 子书白微微抬头,边倒茶边道:“他前段日子升入内门了,他走后那张床便一直空着。”
那是个很刻苦的弟子, 平日从不跟他说话,为了升入内门每天天还不亮就去剑峰练剑, 子书白很钦佩他。
听他这么一说, 江幸隐约想起来了些原书的剧情, 书里跟子书白同住的那个弟子嫌弃他不知上进, 明明是天灵根却故意藏拙,所以从来不搭理他,还暗暗给他使过几个绊子,不过子书白全然没有察觉到,真是笨得可以。
“我的房间很宽敞,你想住进来么?”子书白将茶水端来, 垂眸望向他, 不自觉滚了下喉结, “你们三个人住一间房太挤了,如果你想住进来……”
“不想。”
“……哦。”
江幸抬手端起茶盏, 还没搁到唇边,便被子书白轻捏住手腕。
“先别急着喝,这是要用来练清心咒的。”他拿起那杯满到快溢出来的茶水,缓缓搁在了江幸的头顶。
江幸:“……?”
子书白仔细调整着那茶盏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轻托在他的下巴,声音低低:“书上说,要做到无欲无求清心寡念,首先要修炼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如山。”
这则清心咒是他翻了很多古籍才找到的,传闻是一位上古大能的凡人妻子患了梦魇之症,所以专门研究出来帮助妻子安眠的。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侧,江幸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淡淡道:“我今天去见了方文杰。”
咔擦一声,茶盏从江幸头顶摔落,洒了他满头满身的茶水。
“什么?”
子书白捧住他的脸,急切道:“你怎么见到他的,他来找你做什么,受伤了没有?”
江幸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脸,咬牙道:“我受伤还能在这跟你练这破咒?”
见他的确没有受伤,子书白稍微松了口气,赶忙施了个清洁咒帮他清理干净,蹙紧眉头,转身就要去道:“抱歉,我担心那魔头会对你做什么,他竟然还敢回来,实在胆大包天,我去跟宗主揭发他……”
“站住。”江幸扬声喝住他,眯了眯眼,“过来。”
子书白不解地望向他,还是听话地靠近他些。
江幸轻吸了口气,将在玄极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他,难得耐心解释道:“方文杰一定有办法找出其他魔尊护法,我们只需等他把人找出来之后,禀告给宗门,再让宗门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明白么?”
离得这样近,似乎又能嗅到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浅淡茶香,子书白敛眸望着他,轻轻应了声,“嗯。”
身上的道服用清洁咒刚洗过,哪里来的香气?
他不由微微低下头,想要找出那香气的来源,在那雪白颈间轻嗅。
耳朵倏然被狠狠掐住,子书白吃痛捉住那只手,低声讨饶道:“疼。”
江幸凉凉地看着他,不解气般又拧了一遍,“我刚刚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是吧?”
“听了。”
子书白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赶忙重复他刚才的计划,“……最后再让宗主把他们一网打尽……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但顶多算他记忆力超群,这蠢货方才那神情一看就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幸冷笑了声,把人按到身旁落座,从桌上拿起那茶水搁在子书白的头顶:“清心咒你自己留着练,练好了再来教我。”
他转身欲走,又被子书白扯住衣摆。
“我们一起练。”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执意道,“你方才答应过我要跟我练的。”
知道他的倔劲又上头了,江幸只得坐回来,把那茶盏搁在头顶,“然后?”
“静心打坐,紧闭双眼,摒除杂念。”
片刻,两人对面而坐,头上各顶了半杯茶。
茶是云麓松针,偏寒凉清苦的味道,与江幸身上的香气正正好交织相融,舌尖生津,子书白莫名有些喉间发渴,忍了又忍,才勉强把那不知缘何而生的干渴之意强压下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江幸有些坐不住了。
“咒语是什么?”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摊开来念道:“青山不动,白云自来,念起即觉,心空自明。”
这咒语听着也太随便了,江幸甚至怀疑这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抄来的。
他硬着头皮在心底默念几遍,不仅没感觉到心境有变化,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江幸忽然想起来,子书白在关键时刻还算是很靠谱的,但只要不在关键的时刻,这蠢货完全靠不住,先前在沙镇的时候子书白就没少整他。
他昏了头了,竟真的乖乖听子书白的话在这修习凡人都能用的清心咒。
江幸脸色难看,从头顶取下那茶盏来:“乌莫寻说得没错,这咒语一点用也没有,我走了。”
“别。”子书白虽然也觉察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但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办法,“兴许是因为我们两个凡人之身的时候心境本就平和简单,故此清心咒才没办法发挥作用。”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诛仙索解开?”
解开之后,他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了,这么些时日过去,残留的人性估计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试一试,”子书白将门窗关紧,像是生怕江幸变回魔修之后会趁机逃走似的,“我会在这守着你,不会出事的。”
他是魔修能出什么事,江幸担心的是他会对子书白做些什么。
前世他堕魔之后亲手杀了子书白,今世万一重蹈覆辙该怎么办。心智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当时甚至觉得子书白的命和秦上彦的命没有任何区别,谁死了都一样。
良久,江幸迟疑着摸向手腕上那条诛仙索,“真解开?”
“不必担心,我能应付得来。”子书白似是猜透他内心所想,温声道,“解开吧。”
听他这么说,江幸便也无所顾忌了,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子书白顶着,这蠢货有时候性子倔得像头牛,不亲眼见识到清心咒有没有用是不会死心的。
他把那诛仙索自手腕上解开,顿时感受到一阵汹涌的力量自丹田处迸发,眼前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发软。
江幸掐紧额头,呼吸急促,整个人跌进子书白的怀里,那茶盏也将两人淋得湿透。
雪色道服被浇得更薄,好在茶早就凉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身上的温度。
子书白将他稳稳接住,望着他虚弱的神情,悯然地擦拭去他额发上的汗水。
魔气压抑太久太强横了,一时半会不太好受。
一股清凉的茶水灌进嘴里,江幸总算清醒了些,睁开了双眼。
子书白把帕巾塞进他手心,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江幸看向他,风轻云淡地开口:“没什么感觉。”
闻言,子书白有些困惑地握住他的手腕,腕子上的确显现出了魔修咒文,怎么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你试一试念诵清心咒,看看会不会有些反应。”
江幸眸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没有反应。”
子书白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又捉住那只腕子,低低道:“你念诵出声,我来感受你体内魔气有没有反应。”
“我不念。”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愣了愣,抬头望向他,“为什么?”
“这种没用的咒语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了,什么上古大能为妻子创造的法术,什么凡人也能用,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江幸微笑着扯开他的手,每个字都直插子书白的心窝,“这种无聊到像是给小儿听的故事,世上也就只有你会相信,我没有时间跟你浪费,滚开。”
子书白睁了睁眼,讶然地看着他推开自己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