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挺好。”
迟邪蹭了蹭他的侧脸。他每次这样做,都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圈定地盘,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习以为常,挂好毛巾,轻拍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迟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早餐我让人买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多吃点,等下要赶路。”
“去哪?”裴月明问。
“涟城。”
裴月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好。”
迟邪贴着他的侧脸,心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遥远,抵达涟城附近已是午后。
【叙事诗】召唤出的不是真正的异常,说到底,只是法则的虚影。
涟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迟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议会,疏散居民。
一位执行者问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颂言把祂藏在书边,肯定有原因。”迟邪回答,“谨慎一点没坏处。”
更何况,他对裴月明和柳月之间的事,至今没头绪。
执行者点头称是,去确认疏散情况了。
居民还没走完。迟邪和裴月明带着老书,不靠近涟城,只找了片树荫远远等着。
裴月明今天的话格外少。
副驾驶的门开着,他把脚搭在外面,慢慢喝人参水。
迟邪下车活动了一圈,回来站到他跟前:“估计还要半小时。不去后面眯一会儿?”
裴月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迟邪跟着挤上去,顺手带上门,再轻轻一推,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两人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能吻上。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雨点般溅到他们身上。
风一吹,那些明亮的雨四下滚落,掠过皮肤,掠过嘴唇。有一抹落在裴月明左眼,从眼尾缓缓滑开。
如同垂泪。
迟邪近乎痴迷地看着,伸出手,顺着那道光痕抹去,却再次想起庆典那晚,这眼中流出的血。
心口被堵住了。
手指移到眉心,轻轻往外一拂。裴月明没作声,顺从地闭眼。
迟邪低头,吻上他的眼睛。
退开时,他说:“……休息吧。”
他要起身,裴月明却昂起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迟邪一愣。那点阴霾烟消云散,他舒展眉目,笑了。
两人靠在后座。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迟邪揽过裴月明,让他倚在肩头。
闭眼,再被手机闹钟震醒。好像是一瞬的事情。
涟城已空无一人。
迟邪喊上林寂和另外两名执行者。
他们把车停在涟城外,拿着【叙事诗】,步行到涟城中央的圆形高台——
高台有一汪湖水,正是柳月的现身之处。
湖水平静,没有因他们的到来而改变。
“我们等一下。”迟邪说。
众人到了高台边缘,在柳树的阴影下席地而坐。林寂闲不住,在旁边挥舞双刀,不断演练。
另外两名执行者习惯了。一人坐了一阵,凑上来问,能不能和裴月明合影一张。
迟邪扭头:“我也杀了残日,没见你找我合影啊?”
“这、这不是有【梦中身】在,拍出来您的脸也是糊的。”那人讷讷解释,“虽然我也是这样……就是留个纪念。”
迟邪心说我都没和裴月明拍过照呢,再仔细一看,那人长得居然还挺周正,当下不容分说:“要拍就一起拍。”
镜头对准三人。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迟邪伸手,搭上裴月明的肩膀,离得近了一些。
很微妙的距离,旁人看不出,只是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那执行者看着照片,相当满意。
照片上,他和迟邪的容貌渐渐模糊,被法则抹去。
他感慨:“可惜了。”
迟邪和裴月明低声讲:“等下次【梦中身】快散了,咱俩再拍一个。”
裴月明点了点头。
“不行,一张不够。”迟邪嘀咕。
那执行者又开口:“奇怪,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另一个执行者说,“讲不上来,闻着挺香。”
“哪来的味道?”迟邪开口。
风中干干净净,他什么也闻不到,但莫名觉得不安。他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冲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闻到。
林寂停下挥刀的动作,犹豫一下:“我、我也闻到了。”
短短几秒内,那种不安让迟邪血脉偾张。
荆棘在脚边蔓延,生长声恐怖。旁边人下意识戒备,法则的光辉闪过,却始终不见异样。
一人困惑道:“……首席?”
“香味,很浓。”林寂低声讲。
迟邪不答话。
连他自己都讲不清。他什么也没闻到,心跳很快,血荆棘狂乱地蔓延,布满整个高台。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微凉的体温。
“迟邪。”裴月明轻声道。
那不安,被这一声抚平了许多。
“……我知道。”迟邪回握住他的手腕,对旁边人说,“继续戒备。”
数秒死寂。
阴云笼罩上空,世界骤然昏暗。面前的湖水波动,一轮月亮浮现于水面。
与庆典上不同,它晦暗不清。水面略为波动,就把它打碎了。
几块暗月泡在水里。
泡得稀碎且浮肿,像月亮的尸块。
下一瞬它们黏合,慢慢浮出了水面,构成熟悉的身影。
柳月。
准确来说,是【叙事诗】中的柳月。
它静默立着,俯瞰众人。
腐臭。
每一缕风里都是腐臭。
难以压抑的反胃。迟邪胃部痉挛,用尽意志力才没弯腰干呕。他猛然伸手,扶稳同样面色苍白的裴月明。
“好香啊。”身旁的执行者说。
林寂不说话,目不转睛望着柳月。
柳月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柳枝自内向外涌动。
下一瞬,黑红色爆出,撕裂了它的躯体!血肉喷薄如浪,压过了荆棘,从高台边缘落下,黏腻地漫向涟城。
腐臭。
从未闻过的腐臭,像上千具尸体堆积了百年。
迟邪眼底泛红,顾不上书页不能接触法则,荆棘正要刺出——
什么东西,从黑红血肉中浮起。
数不清的人脸。
人脸看着他和裴月明,面皮贴在血肉上,五官熟悉。那是……历代为白庭战死、或是寿命耗尽的执行者们。
林寂上前半步。
【心斩】的双刀,第一次从他手中跌落,在地上碎成流光。
“真好闻。”他喃喃,向前伸出手,“我饿了。”
第118章 灵药
林寂扑向黑红的血肉。
“裴月明!”迟邪高声喊。
影子比他的声音更快,瞬间缠住林寂和两名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