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荆棘同时暴起,毫不犹豫撕碎了近处的血肉,和那些熟悉又诡异的面庞。
林寂踉跄,跪倒在地。
“味道,很香……”他喃喃自语,双手猛然翻转,凝出长刀。
刀光明晃晃,狠戾地划破影子!
迟邪眉心一跳。
只这一下,他知道林寂动了真格。旁边两人也如此,一人双目赤红,掌心雷光炸响,电弧在指间狂舞——
荆棘扑向他们,可在逼近时犹豫了。
他收不回尖刺。从来不能。
这样压制,难免造成重伤。
荆棘只有一刹那的犹豫,就继续往前。可它们被影子吞没!
迟邪一愣。
“让我来。”裴月明说。
被刀光切断的黑暗翻滚,化作巨蛇,缠住那三人!
腰腹、手臂和脖颈同时被扼住,三人的法则随之暴起,刀光与惊雷搅动黑暗,但每一次挣扎,迎来的都是更沉重、更死寂的镇压。
他们都是顶尖的战力,此刻毫无章法,可全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影子半寸未退。
裴月明以一己之力压着三人,额角渗出汗水。他微微偏过头,说:“杀了它。”
迟邪颔首,再无犹豫。荆棘冲天而起!
一张张熟悉的脸浮起,眼眶空洞,张嘴如同无声呐喊。
迟邪认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每一人的死因。他并未犹豫,【审判】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面孔,把它们撕成碎片。
荆棘穿行,将涟城中心的污秽绞成漫天的雾气。
恶臭在空中爆开。
迟邪屏住呼吸,荆棘逼近假柳月,悍然贯穿它的身躯!
半透明的躯体晃了晃。
柳枝散落一地。
它死了。
血肉不再翻滚。【借影】仍压制着那三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依然空洞,但不再挣扎。
迟邪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帮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高台的水面被染成暗红。
血湖荡漾,竟在中央又浮现了一轮圆月。
圆月和庆典那晚同样温柔,很明亮,明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摩擦声中,柳枝一根一根重聚为人形,月光流淌其中,像半透明的血。
迟邪的眼睛睁大——
真正的柳月,现身了。
枝条在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翻涌。
祂凝视迟邪,无声问:
【为什么是你?】
和残日如出一辙的诘问。
……
“砰!”
迟邪撞开房门,把肩上扛着的林寂放下。
这是城内高处的房子,周围污染少。影蛇将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也托到门口,等迟邪把他们扛进去,影蛇散去,裴月明安静地掩上门窗。
极远处的高台,柳月悬浮于空中,枝条从祂身上蔓延,蛛网般连接着庞大的血肉山丘。
整个涟城,依旧浸泡在腥臭内。
作战终端有微弱的信号,迟邪简单和外界交代情况,同时,严禁任何执行者接近涟城半步。外头人急着想追问,迟邪只是让他们别轻举妄动,有新情况再联系。
他放下终端,裴月明已打开执行者随身的医疗包,消毒林寂手臂上的血口。
情急之下,影子只能强行镇压,他们挣扎时难免伤到了自己。
迟邪没讲话,打开另一个医疗包,利落地处理其他人的伤口。
处理完了,窗外的景色未变。明明是下午,涟城的上空犹如被暮色笼罩。
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