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白雾让严镇川稳稳落地。他左耳在爆鸣声中近乎失聪,耳鸣嗡嗡不止。
这一瞬他明白了,为什么贺长风输了。
如此接近死亡,他深呼吸几口,面色不改:“你的法则,真的是【借影】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知道么?”严镇川擦掉脸庞的血痕,“他是不是没见过你用这把剑战斗?不然早该发现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挺替他不值的。”
裴月明抬手。
又是一剑,轻若无物。
这回严镇川早有防备,不闪不避,灰白雾气冲天而起,正面硬撼!一时之间飞沙走石,风暴以他们为中心炸开,把一切夷为平地,就连远处的副手也被狠狠掀飞。
严镇川的后背被汗打湿。
蓝青色的血管暴突,蔓延到了他的脸上,然而手臂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是活的。
它们千变万化、无孔不入,每一缕都能最精确地找到【死亡】的弱点。
赢不了。
这个念头飞速闪过。
以裴月明的状态,杀不死他。但他也赢不了。
层层诡异的线条,浮现在裴月明周身。
仪式!
不知何时,那几个飞升者在影子的庇护下悄然现身。他们划破了腕口,鲜血淋漓流出,凭空书写出文字。
裴月明漠然回身,走向仪式中心,文字要将他们带走。
来不及了!
严镇川猛然皱眉。
却见裴月明的神情一动,竟是回过头来。他比了个手势,飞升者绘制仪式的动作一缓。
一道虚影出现在了严镇川的前方极远处。那是法则【蜃楼】的光。
光中浮现男人健壮的背影,和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眼睛。
迟邪死死盯着前方。
望着那道身影。
文字的光照透了黑暗。隔着烟尘与白雾,隔着影子和无边的夜色……
他和裴月明对望。
“……为什么?”迟邪哑声问。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如果可以,我们的共处还能更久。”裴月明面色不改,“但很遗憾,贺长风知道了秘密。”
“仅此而已?”
裴月明偏了偏头:“还不够吗?”
“裴月明,”迟邪一字一顿,“这些日子我有没有亏欠过你半分?”
“从来没有。”裴月明回答,“你对我,仁至义尽。”
迟邪闭了闭眼睛:“这就是你‘偷走’图纸的原因吗?”
“这是让他们感到危机最直观的方式。”裴月明平静说,“你我牵扯太深,必须让你成为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裴月明说,“我当然知道。”
迟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数秒的沉默后,裴月明动了。他走到迟邪的虚影面前,与他离得极近,稍稍昂起头:“如果不甘心,就来找我吧。我们之间还欠着一场真正的胜负。”
迟邪看着面前人。
俊秀容颜,冷白面庞。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面无表情时又极冷。
那是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人。从三百年前直到此时此刻,从不曾变过。
“哪怕,我会杀了你?”他低声问。
裴月明竟是笑了。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出漂亮的弧度。笑意真切又鲜活。
“迟邪,”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迟邪猝然一怔。
“不是一直想要超越我么?”裴月明仍是笑着。
“迟邪,你只需要再勇敢那么一点。”
第124章 疑云重重
仪式光辉闪过。
裴月明和飞升者不见了。
迟邪久久站在原地。
直到漫天烟尘落地,他还是一动不动。
“……首席?”严镇川走近。
迟邪沉默着。
“不知您是否看到了他手中的剑。”严镇川沉声道,“我不认为,那是【借影】。”
“是啊。”迟邪低声喃喃。
他早该察觉了。
【借影】要向万物借来影子,一般使用者是就近寻找物品。若近处没有狼与鸦,强行调用它们的影子,消耗极大。
迟邪本该在最开始就意识到不对。
只是对方是裴月明。
因为是裴月明,所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违背法则,唤出如此强悍的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自迟邪年少时也是一直这样看那人战斗。看了那么久、仰慕了那么久,从未有半分怀疑。
严镇川在旁边低声道:“我没见过那种法则。不过以他对【借影】的完美模仿,他是不是……曾和有这种法则的人,长期相处过?”
凌征。
迟邪顿时想起了这个人。
凌征和鹿云徊看着裴月明长大。裴月明有充足的时间模仿凌征的法则——换作其他人,哪怕同为召唤影子的法则,也不可能这样模仿。但裴月明是不同的。
他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隐瞒真正的法则?
太多的疑问缠绕心间,讲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迟邪强压住思绪,目光扫过终端上、手下发来的汇报。
只几眼看过去,他就掌握了状况,嘱咐严镇川守好交界处,做好调度。随后【蜃楼】一闪,他的身影消失。
严镇川站在废墟间。副手上前,为他疗伤。
他面无表情。
他想起曾对裴月明的猜疑,想起自己强行命他为肃清官的那一刻。但,没有那个人,皓城的居民不知会被子嗣屠戮多少,残日也不知能否被杀死。
而且……迟邪会这样看错一个人么?
他想,裴月明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对他偏转了剑锋?
严镇川望着灰扑扑的夜空。
远处,污染之地的风仍在嚎叫,天地一片苍茫。
黎都医院。
长廊上,【蜃楼】的光消失。迟邪缓缓睁开眼。
金小姐在一旁焦躁等着。
迟邪说:“贺长风醒来就通知我。”
“好。”金小姐犹豫道,“元老会都快炸锅了,要去见一下吗?”
迟邪勾了勾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我可没同意复职呢。”
“那,你怎么打算?”
“我有些事必须想明白。”迟邪起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医院尽头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
迟邪没开灯,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双手在身前交叉,抵住下颌。窗外车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影子一遍又一遍拉长,延伸向天花板。
长久来的诸多疑问像浓郁的阴影,淹没了他。
拽着他下坠。
他要重新梳理一遍,所有事情。
首先是裴月明和贺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