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这种拥抱不会是兄弟间那种重在拍打肩膀或后背的告别。
而是一种极为贴合、黏腻、藏不住依赖的眷恋。
可此刻,小太医只是神色沮丧地踱步到床边,坐了下来,“不要忘带我给你准备的那些药粉,一定要按照合适剂量使用。不对,用不上最好。”
谢渊低头盯着小太医,似乎在等待他完成宋瑾预测的全部流程。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他想多了么?
小太医对他超出哥们儿之间的亲昵举止,仅仅是因为小太医是个如此脆弱的书生,习惯对熟悉的人示弱。
与祁王手下的那些将领不一样。
既然如此,谢渊就可以和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占有这个有趣的玩伴。
“你的药粉已经在我车厢里了。”谢渊走到床边,低头问:“你刚才去哪里了?沈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沈恋想了想,终于露出点欣喜笑意,抬头抓住小男宠衣袖,要他坐下来聊。
“上回春祭,我那些亲戚把你错认成了望川公子,记得吗?那位小侯爷今天派人找上门兴师问罪啦,把我接去侯府了,问我为何要借他家小侯爷的名头狐假虎威。”
小男宠坐在他床边,悠然的神色忽然不爽,皱起眉,“这话谁说的?狐假虎威,这里面的虎是韩望川?那小子连干后勤都能被受伤将士的血吓昏过去,若是借他的威去替你射箭,你家御花园现在已经输给你堂弟了。为什么不让他去熙王府找我理论?”
沈恋解释:“是小侯爷府里来的侍从说的,不是说你借他的本事,而是说你借他的头衔唬人,还好那位望川公子是个很讲道理又很有风度的人,他得知经过后并没有跟我计较,只是让我同我的亲戚澄清一下。”
“不要澄清。”谢渊说:“澄清完了,你家烦人的堂叔堂伯堂弟又跟苍蝇一样围着你,我得离京一两个月,谁能护你?我回头让人去问问韩望川,他的虎名我借不借得。”
沈恋急忙阻止:“别呀典夏,望川公子不善骑射,这样的传闻会让了解他的亲友取笑他的。”
“别传出去不就行了?让他爹去警告你族人,别四处招摇。”谢渊抬手伸了个懒腰,侧头问小太医:“你这床我能躺会儿吗?我等了你很久,你家御花园连鸟雀都没有一只,无聊透顶。”
沈恋听见“我等了你很久”莫名觉得很满足,开心地起身把被褥挪到旁边,枕头垫在他身后:“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也可以躺呀,你不把人家小侯爷放在眼里,到了我屋里,翻柜子点灯都不敢了呀?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霸道,有时候又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问我‘可不可以’,让我时不时误把你当成望川公子那样的君子。”
谢渊躺在小太医的枕头上,看着床顶发呆,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家人为什么非要把侯府世子称作‘望川公子’?这是他的什么特殊外号吗?往后你见了祁王,会当面称呼他‘大魏战神’?他如何回敬你?‘卷心菜菩萨’?”
往后见到祁王?
沈恋美美地幻想了一下这个梦寐以求的场景,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我肯定会叫他祁王殿下,依照他的性格,大概会没注意到我,我得找机会让他知道,水磨坊是我做的。”
一阵沉默。
沈恋转头,发现躺在床上的小男宠一手捂着眼睛,正无声地笑得打颤。
“你笑什么?”沈恋严肃说:“我今天已经请教过望川公子了,他答应会帮我一起改良水磨坊,下回一定能成的,望川公子说了,只要用柘木浸泡七日,再用桐油煮一下,木榫的切面再大都能承受住冲击。”
“怎么还叫他望川公子?你当面也这样叫他?”祁王笑意消失,松开手斜眼看向小太医:“他不是拿你去兴师问罪么?怎么探讨起你那座暗器了?”
“才不是什么暗器。等我改好了吓你一跳!”沈恋回想了一下,开心地解释:“望川公子很好听呀,难怪我族里的女眷都对他倾慕有加,他长相很好看,一股仙气,而且风度翩翩性格可好了。我给他惹这么大麻烦,他也没发火,起初就是让我澄清一下,之后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微缩机关上的小齿轮问题,他就毫无架子地向我请教了几个问题,我帮他一起完善了他那架微缩床弩的力矩设计。”
从美好回忆中回过神,转头去看小男宠,吓得一咯噔。
小男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这家伙怎么一举一动都不发出声音?
小男宠侧头盯着他:“我从戌初三刻跳进你家小破院子,在你屋里站到亥正末刻。沈恋,你家桌子旁边连凳子都没有。”
第75章
沈恋呆住了。
不是在谈论面见韩望川的趣事吗?
小男宠怎么突然开始兴师问罪?
戌初三刻到亥正末刻……
三个多小时!
原本想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恋皱眉抱怨:“等了这么久?就傻乎乎地一直站在屋里干等着?从前不是派人来送信吗?先让人来看看我在不在家呀,留封信也好,我瞧见了立即就要找你去的!”
“天不亮我就得启程,你找不见我, ”谢渊眼神委屈地强调:“担心你家烦人亲戚还招惹你, 信里三言两语说不清, 我才一定要见你再走,并不是为了看你信里写的妻子会如何送夫君出征,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只为陪沈大人解闷。”
“啊!”沈恋水汪汪的桃花眼睁大, 双唇颤抖:“你都要出征了,还要为我家里这些琐事操心……典夏!”
谢渊委屈的神色略微涣散。
又是这样的表情。
小太医漆黑双瞳全然纯粹地映照着他, 睫毛和发丝一样细软, 被湿润的眼睛凝成一簇簇, 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
就好像整个世间崩塌了,摇摇欲坠中, 只渴望他伸出援手。
谢渊没来由地产生强烈保护欲。
有一瞬间谢渊甚至开始疑惑, 究竟是他在引诱这个有趣的玩伴习惯于依附自己,还是自己每一次都本能般成为这双水汪汪眼睛的提线木偶。
这双眼睛也会这样无措地向其他男人寻求庇护么?
为什么陆怀知第一次见面, 就愿意冒险送小太医去熙王府求援?
为什么兴师问罪的韩望川盛怒之下……拉着小太医秉烛夜谈?
究竟是谁在下饵,谁在上钩?
如果真正掌控局势的人,是看似无害的笨蛋小太医, 这甚至算不上下饵,什么饵一次钓起三个人?
这特么简直是撒网。
不能够吧?
算无遗策饮马瀚海的腾格里天刃,哪能在玩具小脸盆里翻船。
谢渊警惕地与小太医对视, 这一次,强迫自己压下旺盛的优越的保护欲。
小太医哼哼唧唧地伸手往他胸口试探, 满脸都是迫不及待得到他安慰的渴求。
可见他不给反应,又一次次委屈地缩回手,不安地低头抚了抚床褥上的褶皱,咬着下唇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谢渊心脏剧烈冲撞胸腔。
平日里这时候,他早该改口,自然而然服从小太医的“圣旨”。
之前答应参加射柳宴的事就很古怪。
谢渊很讨厌跟陌生人打交道,皇亲国戚的宴席都没几个人见过他。
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小太医妥协。
此刻故意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才意识到拒绝顺从这个小太医的难度有多大。
怪不得上次被搂住脖子都莫名其妙说服了自己。
小太医这种看起来无害单纯易碎又养眼的生灵,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母妃养的小狸奴就是这样。
谢渊这两个多月究竟在做什么?
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腾出来,向太医院的八品小医士证明,自己的实力超越了腾骧卫新上任、连二等战功都没有的小副指挥使。
这事要是传出去,谁都得竖起大拇指,盛赞祁王殿下不愧是大魏皇子中最性情古怪的一个。
毕竟没人敢骂祁王脑子有病。
刚才说的话甚至不是故意夸张。
谢渊真的在这小破院子里干等了一个半时辰。
坦言之,三哥甚至不一定能为了一次肾亏的机会等上一个半时辰。
祁王是中邪了么?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心慌:“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会来,我一定不会在侯府待那么久呀。你生气了吗?”
短暂的沉默。
小男宠终于摇头,眼瞳仍旧锁定他眼睛,“没有,我没办法生你的气,沈恋,你知道,是吗?我没办法。为什么?”
沈恋茫然眨了下眼睛,想了想,有点开心地笑笑。
小男宠咬牙切齿似的说了这么奇怪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宣布某种绝对的纵容。
他总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期待跟小男宠见面。
此刻迷迷糊糊有些感知。
似乎就是因为小男宠这些隐秘的纵容,让他感到……安全。
随心所欲。
明明如此不可一世不在乎他人死活的典夏,却愿意说这些话,让沈恋感到安心满足。
他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能给小男宠也带来满足感。
赶在小男宠出京之前。
“因为……”沈恋耳根已经烫得快融化了,还是硬着头皮伸手……
左手无名指轻轻勾住小男宠棕黑色的皮质腰封,努力夹着嗓子尽职尽责扮演符合小男宠要求的妻子:“典夏忙完公务,回家就该寻欢作乐,你的妻子会一心一意在家等待你,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一瞬间,不规矩的左手被小男宠一把扯起。
沈恋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就顺从地倒在小男宠臂弯,然后主动踩开鞋跟,脱了布鞋,把双腿放到床上。
脸还埋在小男宠胳膊里,沈恋闷闷地笑:“我可以转过身吗?这会破坏你对你美丽妻子的想象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沈恋一点一点翻过身,枕着小男宠胳膊,脸色红润。
嗓子有点哑,声音非常小,眼睛亮亮地注视垂眸看着他的小男宠:“我没准备道具,肚兜肯定是没有,你还喜欢什么?噢。喵?可以吗?明天天不亮就要起身了,别回去了,典夏,就在我家歇一晚,小狸奴给你当抱枕。”
不知为何小男宠没有笑,只是认真注视他。
这太医不知道自己在跟一个怎样危险的猎食者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是穿了丝袜逗室友开心的好兄弟。
但不会为了典夏之外的任何人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