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这是喝上头了。
但熙王并没有喝醉,反而是为了陪不爱喝酒的四弟待晚了。
他四弟一晚上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被熙王扛上马车的时候,四弟还一直在质问空气:“还有天理么?”
宋瑾觉得可疑,要谢珩把晚上发生的事都说给他听。
得知是送沈恋出门,回来后谢渊才开始一杯接一杯独自灌酒,之前的猜想就更明朗了。
会不会是沈恋终于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祁王无法接受,导致彻底决裂?
这下子不能再等沈恋主动上门求助了。
那个呆呼呼的小神医其实在感情上还挺要面子的。
虽然只是熙王出征这一个多月时间经常和沈太医闲聊,但宋瑾是个很细致入微的人,看人很准。
更何况沈恋本身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这个小神医明明如此年轻有为,却不知为何对感情胆怯。
他不太想面对自己对任何人产生的依恋。
不爱给人添麻烦,总是克制自己的需求,像是怕被当成累赘。
沈恋告诉过宋瑾,说他从小父母就都不管他,因为说话直,经常不小心激怒同龄人,引来排挤。
但宋瑾听祁王谈论过他的小太医,祁王口中的小太医有着疼爱他的父亲和兄长,虽然母亲去世早,但在家很受宠爱,所以性格单纯,直来直去。
沈恋似乎故意对祁王隐瞒了一部分的自己。
一部分自认为拿不出手的灵魂。
宋瑾想要弄清楚。
第二天让太监去宫里传太医,找来了沈恋。
因为见过了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祁王,宋瑾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虚弱到奄奄一息的沈恋。
结果恰恰相反。
就像第一次来熙王府给他治疗腰痛一样,沈恋精神抖擞地走进门,一上来就仔细观察他脸色,言简意赅地开始问诊。
他像是已经忘记了从第一次踏入熙王府错认男宠至今发生的一切。
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泛青。
得知宋瑾并没有生病,只是找他来谈谈心。
沈恋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把刚取出来的针灸器具又整齐地放回小药箱。
宋瑾看着神医无表情的苍白小脸,开口便直击要害:“沈恋,你告诉我你小的时候爹娘不管你,那你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之后,他们回来管你了吗?你如愿以偿了吗?”
暖阁里一片寂静。
被沈恋习惯性隔离在外的情绪一瞬间尖啸着震颤耳膜。
沈恋平静地看向宋瑾,“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回来的。”
宋瑾点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沈恋,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爹娘,过去已经过去了,如果注定要失去,为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闯一闯?”
-
谢渊已经坚持了两日。
怎么可能继续当兄弟?
哪门子兄弟一见面就让他一直下不去?
总不能因为贪恋美色就放弃原则,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中午一封小太医的信从熙王府送过来。
八成又是想拿水磨坊当诱饵。
谢渊连会喵喵叫的妻子都放生了,区区水磨坊又能奈他何?
可他还是低估了小太医的手段。
耗尽了大魏战神所有的意志力。
半刻之后,谢渊再次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我买了一条紫色的肚兜,上面绣花挺有意思的,但尺码有点小。】
陷阱。
鸿门宴。
何其歹毒?
“备马。”
“不,不要马车,把我的逐北牵出来。快去。”
第86章
天气开始闷热, 中午的空气蒙着层水雾。
这会儿终于有细密的微雨落下来,池塘里水汽散去,欲开未开的荷花更加干净艳丽。
宋瑾懒洋洋地从贵妃椅里支起身体,笑眯眯地走到池塘边。
站在池塘低浅淤泥地里的太监看见宋瑾过来, 立即揽住孩童的肩膀, 用目光询问宋瑾:需不需要把孩子抱上岸。
宋瑾摆摆手, 笑着问孩子:“挖到莲藕了吗,娟儿?没有的话,一定是下雨了它们都躲起来了,我们改日再来摸它。”
孩子每次路过池塘都眼巴巴盯着荷花看, 宋瑾让太监下船摘了荷花,孩子又没什么兴致, 依旧关注水里的荷叶。
闲聊了一上午, 孩子总算说漏了嘴, 是想要下水挖莲藕,送给少爷吃。
孩子带回来, 见了第一面, 就对宋瑾说“少爷吉祥”。
可把谢珩给气死了,因为孩子称呼熙王叫“老爷”, 行军路上哄了一路,总算改口叫“殿下”了,一回来, 居然管宋瑾叫“少爷”。
这可不止是乱了辈分,熙王看起来难不成像宋瑾他爹吗?
宋瑾笑得肚子疼,问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孩子觉得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个府邸只有一个老爷。
就算老爷变成殿下, 也不能有新老爷,所以孩子只好管宋瑾叫“少爷”。
熙王莫名其妙抱回个陌生孩子回家,宋瑾不仅没开心,只觉得唐突,让府里的姑姑嬷嬷照看。
得知孩子的悲惨身世后,才心生怜悯,亲自照料。
多数人觉得苦难里长大的孩子懂事早,会来事,实际上恰恰相反。
孩子堪堪来到人世间四年,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有人爱这个孩子,孩子就不懂得如何真正爱别人。
讨好也只出于胆怯和不安。
所以宋瑾知道,孩子想挖莲藕送给他,不是出于感激或者亲情,而是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吃好的穿好的,孩子惶恐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值这个价。
他不急着让孩子知道他不需要回报,反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减少孩子的焦虑惶恐。
这时节只能挖出细长的藕鞭,嫩藕少说得下个月初才有。
但宋瑾还是亲自陪着孩子去尝试,失败了也不说什么“早告诉你没有了吧”这样扫兴的话。
挖不到就过几日再挖,直到孩子亲手挖到那份快乐。
多数事情并非一锤定音,路是边走边有的。
宋瑾也希望那位神医沈恋能走出年幼时的绝望,去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看出沈恋可能对祁王动心,本是明里暗里极力劝阻。
毕竟一起长大,从前宋瑾是认定谢渊是“寻常男人”,这小子自幼对侍女都比对太监宽容,男风最盛行的那两年,被男人抛个媚眼,谢渊都得杀气毕露地回瞪一眼。
所以,宋瑾最初生怕沈恋泥足深陷。
但那日听了熙王的描述,宋瑾才意识到自己武断。
如果谢渊完全接受不了,就不可能在事情败露之后,先是厚着脸皮观察宋瑾和熙王如何过日子,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了沈恋喝得烂醉如泥。
如果这小子还像少年时那般铁板一块,得知了沈恋爱慕的心思,此前的兴致该会彻底消失,甚至嫌恶地拉开距离。
而如今情况并非如此。
宋瑾认为沈恋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昙花一现的短暂拥有,也好过没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推了一把,希望那位神医不要因为幼时的无望而失去争取的勇气。
把满身泥巴的孩子抱回院子里,谢珩恰好朗声大笑着回来了。
宋瑾把谢珩“安插”在祁王府,就是为了让他伺机而动,等待谢渊意志薄弱的时候推一把。
结果谢珩说,四弟根本用不着他推。
沈恋只是送来了一封信,四弟直接飞身跃上他那匹宝贝阿哈尔捷金马,拉都拉不住地飞去沈恋家了。
宋瑾乐不可支,“阿哈尔捷金马?就是祁王殿下的那匹珍珠白金色的‘逐北’?不是连你都不肯借吗?我记得他说什么逐北是观赏马,不是用来骑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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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观赏马逐北已经以它从未有过的时速,抵达了一位八品太医的宅院里,跟加在一起只有它身价七千分之一的三头毛驴拴在一起。
西厢房的窗子敞开着,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了窗台。
日光被水汽晕开,覆盖在沈恋光洁的脚趾上。
他坐在小圆桌旁的板凳上,他特地从正屋里搬来的板凳,两只板凳。
慵懒地伸手去感受飘进屋里的细雨,光着的脚也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去,余光观察小男宠的反应。
小男宠目不斜视地盯着桌子上的水磨坊模型,仔细的一一对照图纸上的运作说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沈恋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小男宠的喉结频繁地上下滚动,沈恋猜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专心致志。
终于没有了前两次见面剑拔弩张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