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这回的绣样真好看,瞧着形状,该是做抹额的?”
“你看这又是龟纹,又是寿桃,料子也是择的沉香色,多半是专卖给上了年岁的人的。”
新的绣活分下去,人人都拿着纸样和绣材议论起来。
唯有康誉第一个反应过来,拿着绣样问曾如意道:“意哥儿,我怎觉得这像是你先前自绘的绣样?”
当初曾如意做好新绣样的花片子后,还曾拆改过,不过期间给康誉看过两眼,还问他的意见。
康誉当初只说自己提不出什么意见,觉得怎样都好,现今来看,可不正是当初那宝相花攒就的龟纹。
实则曾如意也没想到,自己绘的绣样这么快就被郭蕊寻着了愿意用的主顾,白日里得知时还很是惊喜。
他颔首承认,康誉展颜道:“当真是漂亮,我见配色也不曾改动,这就对了,你挑的几样线是最不俗的,换了反倒减色。”
旁的人一听,什么绣样,什么自绘?
曾如意在刺绣的能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些,不是没有人刹那间也动了卖绣样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那本事,光是把绣样绘出来就要了命了,这辈子哪里拿过笔呢!
如此便也作罢。
此次的五十条抹额听着数量少,实则是满绣,费工费时,一条就能给到二百文的价钱。
一条抽成四十文,交工后可进账两贯。
由于数量不多,并非每个过来的都领到了活计,不过由于先前都多少靠着做绣活攒了钱,再不是过去只能赊料的时候。
从年前开始就陆续有人找常霄买绣线,打算自制些简单的帕子、荷包。
常霄也答应他们,做好了可以帮忙寻销路,自己只收个跑腿辛苦钱,不过卖出去后才可结账,自己不会先行垫付。
由于他做买卖以来在村子间口碑都很好,人人都信他,因此今日不单是往外派了绣活,还收了二十张帕子、十五个荷包上来。
毕竟都是附近村子里精挑细选出的好绣工,即便制这些小玩意也不逊色,常霄记着翟夫郎的绒线铺便会搭售这些小东西,时常有随船下来暂住在马桥的船客进去挑选。
于是他一概收好,打算改日去铺子里问问。
第92章 涨水
正月末,一场春雨落下来,惊蛰随之而至。
有道是“惊蛰启春耕”,与猫冬时节不同,仿佛只是过了一夜,清早的田间地头就多了许多埋首忙碌的农户。
但常霄却被飘忽不定的春雨绊住了步子,村路泥泞,驴车走不得多远轮子就已经沉了两斤。
他偷了个闲,这日白天在家学着编草鞋。
去年天热时穿破了好几双草鞋,教他觉出草鞋的好处,确实是越穿越软,即便是沾了水,很快也能晾干。
只是他走路多,磨损也厉害,不知哪天突然就发现鞋底破了个洞,或是鞋带子断了,为此不得不多买两双备着。
思及今后出远门的话,路上还指不定会遇见什么状况,鞋子坏了可是大事,于是他决定至少把这门手艺学会了,然后一通百通,说不定连其它简单的草编玩意也会做了,将来留着哄孩子。
而屋子内不远处,支开的绣架前,是曾如意在全神贯注地做绣活。
他打算绣一对石榴花鸟图,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和他先前卖绣样多择招财、祝寿的纹样一样,这种虽多见,却好卖。
头回不免要试试水,若是能很快出手,今后就能放开手脚做了。
两人手头做的都是要沉下心的事,一时间无人说话,耳边唯有蒲草与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门外雨停了。
又过半晌,远处传来敲门声。
“常兄弟,在家吗?我是吕风。”
不想这天气还有人上门,常霄拦住了曾如意要出门的打算,自己抛下快要完成的草鞋底子去了院子里。
开门后见了吕风,后者道:“今天一睁眼就落雨,我就猜你在家。”
他笑道:“我家大黄昨天夜里生了,你不是早就想挑只狗崽子,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这就生了?”
常霄惊讶道:“我怎觉得年前才刚怀上。”
他去年秋收的时候就跟吕风定下狗崽子了,后来听他说家里大黄狗和别的狗配上,好似不过昨天的事一样。
“狗又不是人,怀两个月就下崽了,这回一窝抱了七只,四公三母,你不是想要只公的,许你第一个挑。”
常霄以前没养过狗,还真不知道狗生崽这么快,当即高兴道:“那我进屋喊如意一起。”
曾如意得知是吕家的小狗出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当即把绣花针随手别住,扯过芦花袄披上,跟着常霄出了门。
村路上被人丢了些碎石头,积水的地方可以踩着石头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到了吕家门前。
“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吕风的娘亲出来招呼一句,喊他们进门吃茶。
常霄却道:“婶子不必忙,我们是来看小狗的,看完就回了。”
“何必那么急,今日天不好,你也不出门卖杂货,我们也下不得地,干脆进屋上炕吃口热茶,说谈说谈。”
常霄辞不过,点头应了,不过还是先去看狗。
吕家挺宝贝家里大狗的,因着母狗生产,专门给它在堂屋里围了窝,周围是草席,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说原本夏天睡院子里,冬天睡柴房,但这些日子倒春寒,害怕冻着狗崽子,干脆挪到屋里来了。
吕风带着常霄和曾如意凑近看,提醒道:“你们别伸手就行,我们家也只有我能碰,不然刚生的母狗护崽子,要咬人。”
常霄点点头,他也知道刚出生的狗崽子不能随便碰,沾上母狗不喜的味道可能就不愿意喂了。
“好多。”
曾如意伸头看向草窝内,见大狗身旁围着七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像一个个肉团子,花色也是什么都有,有黄有黑,不知为何还有只白的。
“这都算少的,一窝生十几个的都有。”
吕风道:“不过那样也不算啥好事,母狗喂不过来,总得有几只要人帮着喂,到断奶的时候,母狗也瘦得皮包骨了,生个七八只倒是正好,大黄身子壮,平日里吃得也不差,奶水足呢,所以抱我家狗崽子,你们只管放心都成,绝对不容易长病。”
他进门之前洗了手,这会儿挨个拿了公的狗崽子给常霄和曾如意看。
大黄看起来累得要命,睁眼看了一眼就又倒回去睡了,剩下的狗崽子则在它的身上乱爬。
曾如意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不过近看会发现也不是纯白,后背和尾巴尖飘着一层淡黄色。
吕风道:“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黄色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那也不碍事,眼缘到了,怎么都行。”
常霄和曾如意都点了头,如此便定下了,商量好等断奶以后再来接走。
不过狗崽子不能白抱走,虽说没有聘猫那么讲究,接的那天还是要象征性地给点东西,只要是家里用得上的就好。
过后他们没再多打扰大黄,转到另一边坐下吃茶。
吕老爹和吕风都在,又把吕涛也叫了来,外加家里的媳妇和夫郎作陪。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天时和田地上。
“也不知东边如何了,你瞧着近来天又回暖了,河水哗哗地涨。”
“不管怎么说,春雨如油,这阵子落了雨总是好事,你看地里的麦子多喜人,过了这两日,保准都绿了。”
“绿归绿了,可先前受了冻,穗子怕是长不齐。”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待把余下好生料理着。”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又有客在,平白说些不吉利的。”
吕老爹发了话,两兄弟也闭嘴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解农事,只能在旁听个大概意思。
不过常霄道:“等我再去草市集或县城的时候打听一二,真要是哪里发了水起了乱,传过来也不需太久,那些个走商的消息是最灵便的。”
其实看水道安不安稳,端看码头何时通船就成了。
要是朝廷判定有凌汛的可能,必定会继续封住运河。
——
过后的几日,照旧如常。
曾如意总是惦记吕家的狗崽,有时去耿家寻卫氏和康誉他们说话,回来时路过吕家,要是人家肯招呼,他就总会忍不住拐进去看一眼,再在晚上时把所见所闻说给到家的常霄听。
还说他们挑中的那只狗崽子愈发活泼了,才豆丁一般大,就会压在同窝的兄弟身上欺负人家。
狗崽子活泼是好事,吕风也说活泼的总是聪明些,这让他们两个觉得自己眼光属实不错。
期间常霄去了趟马桥,各处打听,没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码头仍还没有船过路,粮价又略涨了一文钱。
武清新做好的三十个草编匣子交了货,程三也又紧赶慢赶做好了四十个虫儿笼和五个滚地灯,常霄把东西收好,一心等着下月初一再去城里叫卖。
整个莘县都风平浪静,并不知迅疾的河水奔腾而下,冲击着破碎的冰凌,在某个暗夜无声漫过了远方的堤岸。
京东府和河东府搭界,距离莘县不过二三百里路程。
当京东府下辖的棣县、蒲县、津县几处遭了水灾的消息由东向西传过来时,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县城的街头就能见着逃难来的灾民了。
又有不少人家收容了一路西行的亲戚,还有一些个没人可投靠的,只得入住衙门临时搭的草棚,一些老弱妇孺则进了云光寺以及临近的庵庙。
水路受阻,往东运赈灾粮只能走陆路,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本钱也更高,加上不少灾民涌入,莘县的粮价果然开始上涨。
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囤粮充足的前提下,没涨到可怖的程度,暂且勒紧裤腰带还吃得起。
这等情形下,县城也见萧索。
主要是街头外来人多,好些人便有心避着不敢出门,更是几乎不见小孩子了。
就连常霄也不敢带着曾如意进城,而是自己独自赶车去郭家绣坊送了趟绣活。
绣坊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才敲开,一问才知原来是连着几日都有面生的汉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八成是知晓这里面都是些女子和哥儿,想要趁乱借机生事。
郭蕊便下令停工几日,连大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这厢常霄交了工,按理说该结十贯钱,他也不太敢取,担心半路生变,便给郭蕊写了个条子,将这笔钱暂存在绣坊,过了风头再说。
至于该给村里绣工结的钱,大可从家里的存银里支出,还勉强覆盖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