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常霄望着小哥儿泛红的鼻头,小声道:“我发现,你们杨树街的人都挺好的。”
听曾如意说小时候没有玩伴,他还担心对方受过排挤。
不过转念一想,长辈的关照和同辈的疏离似乎是两码事。
这样看来,曾如意人生前十几年的底色,其实是“孤独”。
也许那超凡的绣工,正是在这那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中练习出来的。
无人能解语,唯有穿针引线,聊作慰藉,起码完成的绣品和绣品换来的银钱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喜欢这里。”
曾如意同样小声回答,不过随即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也喜欢马桥,和寨子村。”
“咱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多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常霄甚至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莘县和阳县之间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第133章 牙人
上次去京东府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叫枣子村,是产当地独有的一种小枣的。
可惜去的时候不应季,没买成枣子,只买了些枣花蜜回来。
因着觉得好蜜难得,拿回家后除却送礼的,余下的还没卖出去。
阳县也产枣子,不过是一种特色熏枣。
来的那晚上在客舍吃饭时,客舍伙计送了一小碟子给尝,吃着没有很甜,就是枣子本有的清甜,此外咬起来还有几分劲道,倒是适合当个打发时间的零嘴。
此外阳县的酒水在外县小有名气,即便是普通散客也可以去官营酒务买酒,那地方卖的是官家酒坊酿的酒,像是当地正店酿的酒,基本只对当地脚店散卖,常霄去进货就不太划算。
没等多久,唐家夫夫回来了,唐老掌柜拿出当年买卖屋宅时的契书递给曾如意,曾如意接过仔细读罢,果然看见了兄长的名字、手印,还有经办官牙梅大光的名姓与印章。
常霄问道:“唐叔,这个梅大光为人处世如何?因着我们不仅要找到人,还得想法子说服他,跟着我们回莘县做人证。”
董氏在一旁听罢,低低地“哎呀”一声。
“做人证的意思,是得上公堂?”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点点头。
董氏有些犯愁地拍了两下膝盖,“怕是有点难呢,一般人都不乐意被卷进官司。”
对此常霄能理解,公堂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完全是个可怕的存在。
不过唐老掌柜想了想道:“别人不好说,但这个梅大光……要是见了好处,多半能乐意。”
他看向自己夫郎,提醒道:“你忘了,他那个媳妇……”
“哦,对!”
董氏这回改成拍唐老掌柜的膝盖,把人拍得一哆嗦。
常霄和曾如意没听懂这个哑谜,唐老掌柜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解释。
“梅大光的媳妇之前害病了,快把阳县的郎中看遍了都没好,他家人丁多,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还有两个是小子,每天一睁眼,生病的要吃药,喘气的要吃饭,没人比他更缺钱。”
他吃了口茶,继续道:“你要说品性,我可以保证这人是可信的,在牙行里也不错,咱附近几条街好多屋宅,都是经了他手的,没听过谁说他的不是。”
常霄了然。
“劳人出城一回,车马费和茶水钱肯定是有的,他只要愿意帮忙,银钱上都可以商量。”
托人办事,只要手上大方,一切都好办。
唐老掌柜心里有数,干脆道:“那还等什么,你们来一回不容易,家里事多,早日办完,早日赶了回去,不妨现在我就带着你们去找人,把事办妥了,晚上就在家里吃饭。”
董氏笑容满面,已经开始规划起晚食的菜色,问曾如意回来后吃没吃过熏鸡,还说要给他做肉夹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大哥做不好,因着要过油,你年纪小,也不敢做。”
曾如意莞尔,“那时候,总来蹭饭。”
“蹭饭有什么,巴不得你们常来。”
董氏慈爱地摸了摸曾如意的手,看他发髻上的银钗,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
一个哥儿嫁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一看面相气色,二看穿着打扮。
再说常霄,听闻以前还是个书生呢,现下弃文从商,生意也是干得红红火火,小两口成亲一年了,眼珠子对上的时候还能和蜜一样拉丝。
可见夫夫恩爱,不愁吃穿,万事皆好。
“跟着你们老叔去吧,忙完回来,咱娘俩好生说说话。”
董氏把他们送出门才停了步,转身回来后又紧赶慢赶地回屋里找东西。
常霄和曾如意上门,他们做长辈的合该给一份见面礼,只是如今来不及再去外面采买,只能从家里现找。
好在这些年生意顺遂,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
另一边的三人去往万盛牙行,两个地方相隔不远,走路片刻就到。
到了牙行,唐老掌柜点名要找梅大光,等人出来后说是有生意谈,但不想在铺子里。
梅大光见常霄和曾如意面生,只当是老客介绍来的新客,当即道:“那咱们换个地方,寻间茶肆坐坐。”
他本以为新生意无外乎是关于自己的老本行,买屋卖屋,赁宅赁铺。
因此在听完常霄与曾如意的来意后,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唐老掌柜苦口婆心道:“大光啊,这个忙你可得帮,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况人家也不会让你白折腾。”
梅大光是有顾虑,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在座几人都不是爱绕弯子的性子,唐笑直接开出了个价——十贯现钱,到了莘县后的食宿和事后回来的路费另算。
卖一幢价值一百贯的宅子,作为经手的牙人才能赚到十贯钱,这笔钱还得和牙行分成,最后到手只有七八贯了。
而且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一百贯的宅子给他卖,这样的大生意一年到头成不了两三次。
常霄看出梅大光有所意动,趁势再推一把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嫂子患的是什么病症,我们县里有间医馆叫杏花堂,里面有个坐馆的哥儿郎中,医术很不错。”
随即又拿曾如意和耿家老三的夫郎徐氏举例子,说得梅大光眼前一亮。
之所以特意提起魏郎中,是因为在唐家时听董氏提起,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梅大光的媳妇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也不是刻意要去打听人家的私隐,实在是街坊邻里间传话快,这么久了,按理说早该有风声。
所以董氏小声跟曾如意说,疑心是什么妇人病。
“孩子生得多,受累也多。月子做不好,说不准落下病根,往后几十年都遭罪。”
当时曾如意便想到了魏郎中,哪怕哥儿是男子,到底都是要嫁人,能生怀的,面薄的女子找哥儿郎中看诊时会自在许多。
显然只谈钱,梅大光还要掂量一下,但是听闻莘县有名医,他当场就坐不住了,一口答应道:“我能去。”
而提出的要求也在常霄他们的意料之内,梅大光想带着媳妇一起去。
常霄和曾如意答应了他的要求,连带他媳妇的食宿路费也包了,等于是不花钱去外县看诊。
多给的十贯钱,也够吃上好一阵子药了,可谓两边都满意。
梅大光是兢兢业业干了好多年,在阳县有口皆碑的官牙人,这样的牙人愿意出堂作证,在衙门那里可信度是足够的。
不仅如此,在搞明白官司的因由后,他还主动帮着回忆,当初帮着曾家卖铺子和宅子的时候,有没有从曾如安那里听说过什么如今用得上的线索。
实在是过去了太久,常霄和曾如意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不想梅大光既是干这行的,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不然多年前的老主顾若是当了回头客,你却把人家忘了,岂非是尴尬,就像常霄也很擅长记人的名姓和长相。
顺着往前捋,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些当年与曾如安交谈的片段。
“我对你大哥印象很深,因为算是我入行以来,经手过的主顾里最年轻的了。”
那一年曾如安才十八,虽然说出去也是能成亲的年岁了,要是顺利的话,或许都当爹了。
但买卖屋宅、铺面搁在谁家都是大事,很少有人在十七八的时候就经历这些。
需知在很多人眼中,变卖家产是对不起祖宗的行径,根都没了,何谈后来。
当初他就知道,曾如安是舍弃了后路,想要靠自己的闯荡走出一条新路来。
这是难得的魄力,也需要实打实的决心。
“我当初还和他聊了不少,他说出门走商,一方面是想拼个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多出去走走、看看。好似还说,要是顺利的话,想一路向南去广南府。”
梅大光仔细回忆道:“我当初还十分惊讶,说广南府可远得很,都要出海了,他又说真要是能出海也不错,去琼州岛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四面都是海的小岛长什么样,不过又说,还是不去了,因着听旁人讲起,从广南的码头去琼州,中间有一段路称作‘鬼门关’,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他家中还有幼弟,可不好做那搏命的事。只要不出海,风险总归低了很多。”
对于记性好的人而言,很多事就像是一团揉乱的麻线,只要能找到并挑起其中一根线头,后面自然而然就全想起来了。
时隔多年,曾如意在旁人的转述中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只言片语。
而桌子下,常霄正一点点靠近,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在正如心绪起伏时,常霄作为“局外人”,相对冷静许多。
他试着问梅大光,“那时候他是否提起过要和哪些人出门走商,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栾光的人?”
“栾”姓不常见,梅大光果断摇了摇头,表示要是有这么个人,自己多半有印象。
旋即他又道:“不过你们还想找当初和他一起南下的行商?我倒还真知道一个,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郎君。那会儿是在铺子里商量事情,正巧那人来找曾如安,说家里有事,没法一起出发,约好再过些日子直接在码头见。”
曾如意忙问对方叫什么,这回梅大光真心被难住了,想了半天也只想起来一个类似绰号的称呼。
“我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但是记得那个人进铺子的时候,待你大哥很热络,勾肩搭背的,还管你大哥叫‘大胖’。”
可见梅大光记得的片段都是较为特殊的,曾如安一点不胖,算得上一表人才,他记得自己当初还以为对方认错人了,直到听到曾如安的回应。
曾如意更是茫然,他不太记得兄长从前有什么交好的友人,是这样称呼兄长的。
一旁的唐老掌柜却突然道:“你大哥小时候生下来是个胖墩儿,一身的奶膘,长到四五岁上头,突然开始抽条了才瘦下来。那时候巷子里有些小子互相起绰号,就管你大哥叫大胖。”
但当曾如安不再是小胖子,这个绰号自然就没人喊了。
在曾如安八岁时才出生的曾如意,更是闻所未闻。
“听起来,多半也是以前住在杨树街的人,从前和你大哥相熟的。”
被这么一提醒,曾如意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了一张脸。
“从前杨树街,有姓孔的吗?”